Wednesday, December 19, 2007

[轉錄]出名

中國美術批評家網專稿時間:2005-11-2104:36:00

/彭德

    亞力山大年輕時請一位預言家展望自已的未來,預言家說他有兩種人生結局:或長壽而碌碌無為,或短命而名垂青史。亞力山大選擇了後者。這是當了帝王還刻意出名以至要名不要命的典型。

    辛棄疾詩云: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第一句話表示為他人作嫁衣的無奈,第三句是人生結局的代價,第二句是人生目標:出名。這三句話幾乎可作歷代官員的墓誌銘。

    阿Q也想出名。他先是希望有個正經八百的姓名作為出名前提,然後當皇帝。皇帝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就是頂尖名人的同義語。從陳勝、吳廣、朱元璋到各朝各代占山為王並夢想取皇帝而代之的草寇,是中國底層人士想出名和出大名的宏偉理想的體現者。

    毛澤東60年代的舞伴回憶說,毛澤東同她跳舞,每當演奏《瀏陽河》時,毛澤東就用手在她的背上輕快地打拍子。《瀏陽河》歌詞:瀏陽河/彎過了幾道彎/幾十裏的水路到湘江/江邊出了個什麼人哪/出了個毛澤東世界把名揚啊/咿呀呀子喲!

    人間只有白癡和聖人不在乎名望。白癡和聖人是人類的兩大極端。下端的白癡,流行的稱呼叫植物人。按安樂死的標準看,植物人不是人。上端的聖人,作為規範與秩序的化身,不過是一具無欲無性、不死不活、非人非鬼的木乃伊。《莊子逍遙遊》斷言:“聖人無名。在世俗的心目中,聖人同白癡實在沒有什麼區別。

    古往今來,哪個不想出名?你到三山五嶽四海九州走一遭,每一塊刻石,每一方匾額,每一幅楹聯,無不署有作者的大名。為避免同名同姓,特標明年代和籍貫,用時間和空間的精確交叉進行自我標榜。當代都市中大型建築物的題字者,不論其書法寫得何等的糟糕,仍毫無顧忌地簽名。不能流芳千古,也要遺臭萬年。

    上一句話是羅貫中罵曹操的名言。從出名的角度而論,最該罵的卻是諸葛先生。諸葛亮一面聲稱自已本是平頭百姓,並不想在諸侯爭霸時出名;一面卻熱衷於時事,交結的朋友多是政界名流,不遠千里地從南昌跑到兵家必爭之地的襄陽,以隱士身份待價而沽,活生生的一副偽君子作風。莊子鼓吹聖人無名,但他本人卻無意當聖人,過從往還者差不多都是當時的顯貴。他文章中的一些子虛烏有的立論也常常附會在名人的頭上。

    當然,莊子和諸葛亮有他們的難處。中國人一向怕人出名,人們因而也就怕出名。好名同豬好吃一樣,說到底就是找死。辛棄疾盼出名盼了一輩子,最終仍是枉費心機。究其原因,就在於辛棄疾的功名欲太露,引起周遭的同僚的反感,群起而攻之,壓得他不能出頭。中國人的逆反心理也真是莫名其妙:你想出名,他就潑冷水;你不想出名,他就加以勸勉。這同官場規則如出一轍:你想當官,他偏不讓;你不想當官,他偏讓你上;弄得到處都是真偽難分的假聖人。那些絕頂聰明的人看破了這一點,就決不胡亂出名,哪怕是飲譽域中的名也在所不惜。河圖洛書是中國的國寶,佚名;石鼓文號稱中國第一書法,佚名;《山海經》是中國第一大奇書,佚名;《金瓶梅》、《紅樓夢》、《何典》署的都是假名。這正是怕人出名和不敢出名的雙重注腳。

    怕人出名,純屬低能兒、呆癡兒水準的蠢思路。生理學家發現人的基因DNA的基本特徵是自我複製和自我擴張,這種特徵就是人愛出名的生理學依據。討厭這個依據,同討厭樹是綠的、花是香的有何兩樣?

    阻止別人出名的人就更荒謬。如果從根本上去阻止,他就喪失了人的本性;如果狹隘地去阻止,則流於愚昧,因為阻止別人比自我塑造所花費的精力和心理代價還要大。成全一個比你差的人出名將使你變得寬厚;成全一個比你強的人出名將使你變得明智;成全一個與你為敵的人出名將使你變得高尚。

    不過,人怕出名豬怕肥的說教,在名利思想合法而又走俏的當代中國已經失效。再彈這種過時的老調,不是出大名出煩了的人的牢騷,就是出小名後再無潛力出大名的人的遁辭。遁詞非自欺即欺人。應該換一種說法;人愛出名豬愛肥。豬不愛肥,那畜牲何以愛吃?豬們倘若一味追求苗條,人們就會繁殖別的肥壯動物

    對於執意出名者,人們會禁不住問:你要出什麼樣的名?為什麼出名? 

   為什麼出名?天下名流肯定各有各的說法。中國人不愛作這類民意測驗,出名的內在需要歸納起來有多少種也就不得而知。按馬斯洛的分析不外五大類:一是生存的需要,二是安全的需要,三是愛的需要,四是受人尊重的需要,五是自我實現的需要。他認為五個層次呈遞進關係。中國名人的需要大約擺動在第一至第四需要之間,有了名就會有票子、章子、房子、車子或轎子,轎子裏塞個漂亮女子,有前呼後擁點頭哈腰的跟班,別名狗腿子。

    出什麼名?不言而喻,臭名不可出。比如秦始皇焚書坑儒,隋煬帝好大喜功,金海陵王縱欲,希特勒殺戮無辜,大抵屬於不能饒恕的臭名。不過名聲原本很臭後來卻不臭了,或者原本不臭現在卻臭起來了等等有爭議的臭,就有點令人棘手。仔細想想,即便是秦始皇焚書坑儒,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焚書就是清除思想污染,這種舉措哪朝哪代的暴君或明主沒有幹過?關於坑儒,毛澤東認為秦始皇坑掉的數目遠遠不如反右數目大,言下之意是秦始皇再多坑幾個,秦王朝就不至於短命。隋煬帝如果不好大喜功,也象他老子那樣刻意艱苦樸素,中國就會少一條大運河。金海陵王縱欲,同麥當娜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麥當娜縱欲畫冊出籠前,美國一正派教授一面憤怒遣責,一面揚言要將他個人的存款拿出來買斷該畫冊的版權並予以銷毀,實行私營掃黃,後來一看畫冊竟然大受感動。即使是希特勒,也不是沒有同情者。當年上千萬人狂熱地擁護他的國家社會主義(簡稱納粹),難道都是出於違心和脅迫?據披露,在德國仍有不少他的年輕的信徒。名聲的香臭同名氣的消長一樣,常常讓旁觀者惶惑:臭名昭著的人難道就是中國的臭豆腐嗎?

    虛名不可出。如同財富總是跟著富人走一樣,名氣也總是跟著名人走。名人周圍多名人,形成名人圈。名人與名人互相捧場,名氣於是攪得愈加洶湧澎湃。名人同名人交換拍馬與名人同名人彼此交惡,均屬小人作風。名氣的裙帶現象使名氣變得虛偽和俗氣。更有一邦淺薄得可愛的傳播媒介,將三四流的角色一個個吹成一點就破的大氣球,把名利場撥弄得象個無人看管的幼稚園。

    世紀末刮起的爆炒名人風,好似周而復始的流行性感冒。爆炒本是注入名人生涯中的嗎啡,但卻有無數前仆後繼的好名之徒甘願被殺或自殺。想當初,孫權為了讓天下人唾棄曹操,上書敦請後者稱帝,曹操看破機關,大罵道:這小子想把我放在爐火上炒!兩相對照,不入時尚的老先生們勢必哀歎世風墮落,人心不古。虛名殺人不見血,爆炒者不是無知就是用心不良。倘若被炒者真以為煞有介事,人世間就將迎來過不完的愚人節了。其實,名人不過是無名者的應召女郎。後者既需要隨時駡名人來樹立自信,又需要隨地借名人的衣冠兜售私貨。

    名人的名氣是一個耗散的熵,一個日益衰敗的場。偽名人固然是一個戳了洞的氣球,瞬間就會乾癟得一錢不值;真名人在宇和宙的無限之中同樣是在劫難逃。除了歷史學家,以往的和別處的名人給我們留下印象的還有幾個?埋在金字塔下的胡夫究竟是何許人,《綜藝大觀》的主持人知道嗎?就算你兜裏揣一部古埃及史,那胡夫先生又同你何干?

    有詩為證: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出名是人生中一項依賴別人來測量自我的遊戲,不可癡心。種種斤斤計較名望、為名爭鬥以至於大打出手的人間鬧劇,就顯然有失斯文了。

甲戌季春寫于南海南華齋 
《今日名流》1994年第9期發表,署名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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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s 註: 改了幾個錯字,也許是譯成繁體中文弄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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