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24, 2008

三代潤餅

三代潤餅
韓良憶  (20080325)
    
     這小小一條的潤餅包裹的原來不僅只是家常的美味,還有世代相傳的記憶和歷史,讓人得以循味追索家族的根源。

     清明將至,又是吃春餅的日子。春餅,是春季的應景食品,即春捲,福佬人稱之為潤餅。春天吃春餅的習俗,可回溯至唐代,梁實秋先生在一篇談春餅文章的開首便引述《四時寶鑑》說:「立春日,唐人作春餅生菜,號春盤。」春盤就是春餅,立春食春餅的習俗想來應有千年以上的歷史。春餅後來南傳,在福建演變成清明節食品,又隨著先民渡海來到台灣。
     從前,我們家每年春天要吃春餅兩回,過年期間吃的是炸春捲,那是父親老家的口味,裡頭包韭黃、肉絲和蝦仁,即三鮮餡。三鮮春捲需下鍋炸兩次,務使外皮香酥,內餡熱燙熟透,食時蘸點五印醋或鎮江醋,可解炸物的油膩。
     到了清明節,我們全家會從新北投到舊北投的阿嬤家吃潤餅,阿公阿嬤是基督徒,清明節不拜神祭祖,但根據「下港人」的習俗,潤餅是一定要吃的。阿嬤稱之為「潤餅捲」,這捲字的發音不同平常,不唸kng,而是kauh。阿嬤的潤餅捲除了餅皮外,餡料和食法和爸爸的春捲完全是兩碼子事。

     有年還不到清明節,我就被送到阿嬤家去先住兩天,見識到她做潤餅捲的陣仗,簡單一句,鄭重其事、絕不將就。那餅皮講究手工現「擦」,越薄越好,阿嬤早就跟菜市仔技術最好的攤商訂好貨,清明節當天一早取回,用濕布摀著,以免薄薄的餅皮乾掉,那可就煞風景了。

     阿嬤鑽入廚房,開始準備餡料。蛋皮需先煎好,涼後切絲;高麗菜、胡蘿蔔、豆芽、韭菜、豆乾、芹菜等素料該切絲的切絲,需切段的切段,然後分別炒好。另外還得炒個肉絲,調碗花生糖粉,洗淨芫荽。各種餡料五顏六色,一一裝盤,待會兒任由各人自行取用。

     中午,大夥擠在小小的飯廳裡,圍攏在圓桌旁,這盤挾一筷子,那碟舀個一匙,置於餅皮上,包捲起來,便可以大塊朵頤。阿公最厲害,一餐吞下六、七捲沒問題,爸爸則往往只吃一、兩捲,意思意思,他始終吃不慣的這種「台灣春捲」。

     國中快畢業時,家搬到台北東門町,阿公阿嬤也移民國外,再也沒吃到阿嬤的潤餅捲,卻也沒特別想念,成長期的困境有得我煩惱了,哪裡會去計較吃不吃得到潤餅哩。直到大學時代,有年尾牙到同學家裡湊熱鬧,吃到久違的潤餅,但那潤餅與阿嬤的不大一樣,花生粉裡沒摻糖粉,高麗菜、胡蘿蔔絲和香菇等餡料也炒成一大鍋,湯汁淋漓,舀取時得自行濾去多餘汁液。說實在的,也還好吃,因為桌上有盤炸扁魚酥,包進潤餅裡,和炒軟蔬菜形成對比但均衡的口感。

     事隔多年後,我讀到姊姊良露在考察閩、台潤餅食俗後,去年為第一屆潤餅節寫的專文,這才曉得,我在同學家吃到的是廈門口味的潤餅,盛行於台灣北部,通常在尾牙享用。阿嬤出身南部,所以在清明節吃餅,吃法和做法沿襲泉州傳統;花生粉裡加了糖,則是台南人的口味。這小小一條的潤餅包裹的原來不僅只是家常的美味,還有世代相傳的記憶和歷史,讓人得以循味追索家族的根源。

     那回在同學家吃到潤餅,勾起對阿嬤潤餅捲的懷念,跟媽媽提到此事,她「喔」了一聲,沒說什麼,過了幾天竟不聲不響地張羅了一大桌菜,頭一回辦起她自己的小規模潤餅宴,菜色樣數雖比阿嬤的簡化一些,但味道如出一轍,保有阿嬤細緻的泉州風味。媽媽大半輩子是職業婦女,又一直活在丈夫和母親廚藝皆精湛的「陰影」下,經由那一餐潤餅,我發覺媽媽其實也有雙巧手和敏銳的味覺。

     我移居荷蘭前的清明節,媽媽又做了一次潤餅捲,全家吃個痛快,料想不到的是,那竟是我最後一次吃到媽媽的潤餅。三年後,媽媽病逝,嘆只嘆她走得有點突然,我們都來不及問她是如何揣摩出阿嬤潤餅的好味道。今年清明節前,我會回到台北,正巧碰上第二屆潤餅節,我想和姊姊聯手烹調潤餅,但盼姊妹倆能憑藉著舌尖與心靈的記憶,重現母系家族的滋味。

Saturday, March 22, 2008

非觀點隨筆 - 逃避愛情

《非觀點隨筆》逃避愛情

【聯合報╱劉森堯】2008.03.15 02:48 am
 
西蒙‧波娃在《老年》一書中有一個討論課題是:人老了還適不適合談感情?難道戀愛只是年輕人的專利不成?馬奎斯的《愛在瘟疫蔓延時》書中最後,七十幾歲的女主角在丈夫死後,答應年輕時代初戀情人的求婚,預備要嫁給他,她的兒孫全都反對:老年人談感情是不體面的,甚至是可恥的。我們忍不住要問,如果老年人談感情是不體面和可恥的,那麼,年輕人談感情就很光彩是嗎?

事實上,談情說愛不是體面和可恥的問題,如果經濟和健康情況許可,有什麼不好呢?只不過是,不管年老或年輕,陷入了愛情就免不了顯出可笑的一面,這中間會立即衍生許多愚蠢的言談和行為,甚至演變為精神失常,羅蘭‧巴特就說過,愛情本身就是一種病癥,一種精神官能症的發作,難免引發一些可笑的言行。小說《我的名字叫紅》裡頭有一段這樣的情節:離家十二年之後又回到伊斯坦堡的男主角,努力布署要追回以前曾經失去的愛情,突然之間竟變得栖栖惶惶,完全走了樣,為他傳送訊息的媒婆忍不住這樣說:「告訴我,究竟是愛情使一個人變成呆子,還是只有呆子才會陷入愛情?」

我向來對英國這個民族為什麼會擁有那麼多不肯結婚的男單身漢感到很好奇,他們甚至組織俱樂部玩許多知性遊戲,比如打橋牌,樂此不疲而完全忽視異性的存在,然後你又無法證明他們是同性戀或有其他任何傾向。一些愛讀偵探小說的朋友努力尋找證據,想證明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和克莉斯蒂筆下的蛋頭探長是兩個無可救藥的同性戀,因為他們從未正眼看過女人,卻總是徒勞無功。《長日將盡》是一本禮讚英國民族性的小說,書中透過主角口中所言,要成為成功僕人總管的條件是:專業、敬業和不動情。這位一生潔身自好的僕人總管年老時,回想年輕時代曾經成功擊潰一次感情入侵,感到相當自得,似乎沒什麼遺憾的感覺。他始終認為,女人的美貌會讓人心神不寧,而陷入愛情會扭曲人的本性。我懷疑這種論調,卻又無法反駁。英國民族性的成功,肯定和專業及敬業有關,但是否和不動情攀上關係?我實在說不上來。

《玫瑰的名字》一書中年輕的見習僧有一次和他的師父威廉修士到義大利北方一間修道院調查一樁謀殺案,一天夜晚不小心被一外來村女引誘成姦,內心感到無比震撼,一方面感受到肉體之樂的狂喜,另一方面卻又因違反戒律而飽受靈魂的折磨。他想到師父的訓誡:「孩子,當瘋狂的愛來臨時,人是無能為力的。」然後大聲喊道:「主啊,賜我防衛的力量!」最後,兇案水落石出之後,見習僧和師父離開修道院時,師父知道他仍懷有依依不捨之情,只得說:「往前走,不要回頭看。」見習僧後來活到八十幾歲,一生獻身天主,未再正眼觸碰過女色,然而,他不得不承認,那位村女的身影在他心目中一輩子栩栩如生,這──這有錯嗎?

[轉錄][三少四壯集]若世界上只有一種語言/成英姝

三少四壯集
若世界上只有一種語言
成英姝  (20080319)
    
     K從上海打電話給我,聊到坐計程車時難得和司機聊天,他把對話描述給我聽,不自覺地就模仿司機的說話腔調。「喂,你要模仿人家的口音沒關係,但為何變得很gay啊?」我說。

     「上海人嘛!」
     才怪。
     然後,內容是,對方知道他從台灣來,求證台灣人是否都要當兵,K說是。既然得知K當過兵,就問:「那依你看,若是咱們打你們,會如何?」

     「半天。」K懶洋洋地說:「只需要半天。」

     「欸,你幹嘛洩漏國防機密啊?」我打斷。

     「那,那咱們也不能太殘忍,那咱們還是晚上打,你看會不會比較好?」那司機聽了K的話說:「咱也不能用飛彈拼命射,我看只挑幾個地方打就行了?」

     「對啊,只要打機場和電廠,別的地方不要亂打。」K說。

     我跟K說我們兩個的電話要是被竊聽,內容還真是沒營養。

     我和K總是在電話裡爭執些莫名其妙的話題。K英文很爛,偏偏他的工作很需要涉獵外國資訊,也需要和外國人溝通,他不但沒語言天份,又討厭學習外國語言,他這個人對喜歡的事物可以廢寢忘食,就算那是一無是處的廢事,但再事關緊要他卻沒興趣的東西,就算用槍威脅他,他也做不了兩分鐘。

     所以,地球上的語言應該統一嘛!這樣多方便,這樣人類才能進步,這是他的主張。

     這主張可是讓我光火到現在,如果規定全人類使用同一種語言,那一定是強勢民族的語言,弱勢民族的語言就要被消滅,這意味文化的徹底獨裁,我覺得K真是沒腦筋。

     巴別塔的故事,是聖經裡我最感興趣的故事之一,神讓人類使用不同的語言,於是人就無法建造通天之塔。我老是會想,那麼人若非如此傲慢,今天是否就會使用同一種語言?

     人不使用同一種語言,換言之,人類彼此之間是那麼不一樣,這是今天造成人類悲劇的最大原因,但人類彼此之間是那麼不一樣,卻是人類最有意思最可貴的地方。

     可是即使我們使用同一種語言,為何我們卻無法從彼此的對話懂了對方?

     如果我們彼此不那麼傲慢,如果我們可以光從語言這個東西就真正懂了對方,那麼我們現在會如何呢?

     你知道青蛙王子的故事有個沒說服力的敗筆,人怎麼可能聽得懂青蛙的話呢?青蛙怎麼知道要找回公主的金球,公主怎麼知道青蛙要她吻牠?男孩被巫術變成青蛙,女孩被魔法變成天鵝,喪失了人的語言,喪失了和人溝通的能力,慢慢的,青蛙和天鵝都會遺忘自己曾經是人類的事,像這樣的故事,怎麼會有美滿的結局?

     我現在想通了人為什麼會傲慢了,那就好像龜兔賽跑一樣,如果告訴我,是可以建一條橋直通到你的心裡,我怎麼可能不變成一個橋樑製造師呢?如果光靠語言就能打造這條橋,那麼生命裡會有太多多餘的時光,讓那隻兔子以為牠可以睡個午覺,可以到別的地方晃晃,可以安心地以為你的心是唾手可得的。

     其實,我是喜歡我們不懂得彼此的,讓我們刻意不使用同一種語言交談,讓我們聽不見彼此的聲音,讓我們像陌路人像仇人,讓我們彼此懷著猜疑、不解、痛心來珍惜彼此,讓我們把這個遊戲變得很難,讓我們用這樣百折不回的方式建造一個巴別塔,讓我們假裝懂得彼此,然後永遠不去拆穿。

Tuesday, March 11, 2008

[靜思]憐取眼前人

如果不能賭一把用心去珍惜不值得珍惜的人,那就註定了這一生許許多多的擦肩而過。可是,大多數的不值得總是不會變成值得,就算夠衝動,夠勇敢,認認真真的掏心掏肺,轟轟烈烈之後,寂寞仍像是熱帶雨林裡的水氣,最烈的炙陽也晒不乾,雖不至於潮得讓人無法呼吸,但世界因此變成小微波爐,一扇玻璃之外不知是風平浪靜或是危機四伏,但若就此沈濳著,隨時都可能被煮熟。

而且,心是會碎的。女人過了 25 歲,骨頭裡的鈣質少一半,關節裡的膠原蛋白也少一半,心也難以再像小時候那麼堅強或那麼柔軟。越是聰明的女人,其實越容易受傷,受了傷也特別不容易好。因為聰明,這個世界很少讓她們失望,她們的人生不需要花很大的力氣,因為,她們總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弄清遊戲的訣竅 - 她們小時候成績好的祕訣不是唸書的時間比別人長,而是她們花時間讀的東西在考試裡比較重要。可是再聰明能幹,一個人一天也就二十四小時,如果她們花時間在工作上的投資報酬率越是比其他人高,那戀愛就益發虛無飄渺。

愛情之路是梅比思環,從正面走到背面,從背面又再走回正面,沒有起點,沒有終點,到底值不值得去走一遭呀?

[轉錄][三少四壯集]我們還是擦肩而過了/成英姝

我們還是擦肩而過了
成英姝  (20080312)
    
     什麼時候我才能學會心甘情願去珍惜一個不值得珍惜的人?找來一個不值得珍惜的人去珍惜他嗎?

     電影《我的左派老師》裡,黑人小女孩在學校廁所撞見老師吸毒,她的反應非「吼,老師做壞事!」這種成年人的審判機制啟動,與其說她發現老師犯罪,不如說她發現了老師很脆弱、很孤獨,迷惘、不快樂。
     你一定會說十三歲的小孩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老世故,也許相反,正因為她才十三歲,還只是個小孩,還沒被大人那一套可悲僵化的價值觀洗腦。她為什麼不會背棄跟出賣老師?因為在這之前,在課堂上,在球隊裡,她已經全然接受了老師是個溫厚善良的人。她怎麼知道老師是溫厚善良的人?也不是大人的陪審團觀察判斷方式,只是她的「心」很自然而然地感受了。
     儘管劇本安排了德蕾的家庭背景讓她更能理解老師的處境;德蕾父親離家,母親辛苦工作常常加班晚歸,哥哥替老大法蘭克頂罪坐牢,所以法蘭克照顧德蕾,法蘭克就是毒販,所以德蕾是早熟的,她暸某些事。但我不覺得德蕾是像跑過一遍計算程式那樣來理解老師。我們被訓練了用頭腦去認識一個人,而不是用心。喪失掉,或者不解?用心去接觸一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同情一個人,同情錯了怎麼辦?最近我在想。

     但同情錯了是怎麼個錯法?

     理性上認同的道理,我認為每個人都是珍貴的,因為每個人都獨一無二,不管他聰明或笨,有用或沒用,是好人還是壞人。有人被送來世上扮演陷無數人於禍惡的罪魁,有些人是要被憎恨的,獨一無二的憎恨。一個銅板的兩面,是憎恨和憐憫。每當一個銅板掉落,總是滾出好多一體的相反。

     但情緒上我還是把人歸類成值得珍惜的跟不值得珍惜的。

     什麼時候我才能學會心甘情願去珍惜一個不值得珍惜的人?找來一個不值得珍惜的人去珍惜他嗎?

     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懂得不顧一切的轟轟烈烈其實是一種平靜如水。

     昨天晚上,一向幾乎不太開電視的我家,總覺得在那個時候打開電視好像冥冥中安排似的,剛好就為了聽到那首歌似的。有一個女孩改編了《我身騎白馬》這支歌仔戲曲,變成一首抒情的,美麗哀傷的情歌,很弔詭,我們都聽過一百遍「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我改換素衣過中原,放下西涼沒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寶釧」,從來不覺得什麼,但是我知道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感覺,後來我在網路上看到果然在同一時刻大家都怔住,都流了眼淚,就好像電吉他unplug以後,歌曲的純粹跳了出來,我們以前從不曾發現這詞竟如此美。

     如果,如果世界上存在這樣一個人。一個值得你永遠等待的人。一個值得你拋棄一切來換取的人。如果真的存在這樣的故事。不是因為它很浪漫,不是因為希望有這樣的愛情,而是人,在人這樣不值得的生物身上,可能有真正的美麗發生?

     很奇怪,種種不完美與愚昧似乎也可以不重要了,騎白馬的人自己是背叛過的是多疑的,或者在一起其實就再也無暇彼此珍惜。毀滅是一瞬間的也好。就像自殺炸彈客已經不會也不能在乎炸彈爆炸以後。說不定根本弄錯了地點,說不定連信仰都弄錯了,說不定原本自己應該是會嘲笑真理的人。

     但那一瞬間其實什麼也沒發生的。

     我們擦肩而過了,對吧?我們終究是擦肩而過了,卻沒有看見彼此。

[轉錄]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 (下)

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下)
【聯合報╱廖玉蕙】 2008.02.17 02:48 am

我怕她難堪,不想當母親的面指斥她,事後,趁著母親午睡,悄悄和她溝通:

「我們對你的好,想必你應很清楚。但是,疼你並不代表你就可以不照規矩來。阿嬤是病人,難伺候,我知道你心裡不開心,但是,這就是你的工作,考驗著你的專業。就好像我在學校當老師,學生不乖,我能用藤條伺候他們嗎!我再不高興,還是得想法子和他們溝通,因為教書是我的專業,把他們教好是我的責任,我不能輕易動怒,你也一樣。你不理阿嬤,假裝沒聽到她喊你,你兇阿嬤,不顧她的疼痛,粗暴地把她摔向馬桶,我們都一一看在眼裡,以後再不許這樣了,知道嗎?」

阿謙低下頭,不知道聽懂了沒有,眼裡一逕含淚,不敢狡辯!我又心生不忍了,想到阿謙終究也只是個年輕人,她也有個人難耐的情緒,有時,女兒挨我罵兩句,也會氣呼呼地拂袖而去,何況,母親確實不容易討好,於是,我很快就原諒她了。

母親的身體日益羸弱,數度進出急診室,最嚴重的那次,胃動脈大量出血,經過緊急栓塞後,還在加護病房待了好多天,我們憂心如焚,不過,總算託天之幸,轉危為安。那些天,外子在家裡和醫院間日夜來回地奔走,血壓飆高到前所未有,卻毫無怨言,親友們都為之動容。沒料到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母親又大鬧脾氣,肇因於外子為阿謙準備了一些生力麵、麵包等乾糧備用,母親語氣不悅地挖苦道:

「阿謙、阿謙,什麼攏是阿謙,阿謙就那樣重要,大家攏總巴結伊!我死去也沒人會傷心!」

外子聽了,愣在當場,只好訕訕然回說:

「我是驚伊深夜或早起腹肚飫,萬一無人替換,一時無法度去買,準備著,不知……歹勢……」

我居間難堪,雖為外子感到委屈,可母親才從鬼門關逃出,我又能說些什麼。

次日,外子和我提著燉煮的流質食物前去醫院為母親餵食,母親坐臥床上,幾度欲言又止,想是經過幾番掙扎,終於開口:

「實在真失禮!昨天對恁這尼無禮貌,請恁不要記在心肝內。媽媽因為破病,身體無爽快,才會安捏。恁這尼辛苦,我昨暝還對恁這尼無禮,請恁原諒我的老番癲,莫要跟我計較,尤其是全茂,對我這麼友孝,為我無閒到安捏,我還無知好歹,對伊歹聲嗽,實在對伊真失禮。」

我端在手上的碗差點兒驚得跌落地上!母親一生好強,自我有知以來,從未聽過她在口頭上向任何人認錯,如今竟說出這樣的話,對她而言,不知要按捺住多少的委屈!我手足無措,只能故示輕鬆,回說:

「媽!汝哪會這樣講!有什麼沒禮貌的!汝是我媽欸!只要汝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汝又不是不知道恁女婿的為人,伊只是好心,做事沒想太多,讓汝生氣,汝就原諒伊!」

外子附和著,也嚇出一身冷汗。夜裡,出了台大醫院,走在徐州路上,想到母親紅著眼眶地低聲下氣,對照昔日的意氣風發、恣肆專橫,我不禁心裡難過、害怕得大哭起來。天知道!我多麼希望母親依然強悍如昔,即使無理取鬧也勝過這樣的壓抑、溫柔,而人生恐怕是真的回不去、回不去了,我一路走一路流淚。

母親出院後,除了上課及早先訂下的演講、評審,我婉拒所有應酬,每天趕著回去陪伴母親。推她散步、陪她聊天,目光灼灼注視著母親的血壓、血糖、脈搏跳動、甲狀腺機能,而一日虛弱過一日的母親,不知從何時起,竟不再和我們投訴阿謙的罪狀了,我以為她終於想通,決定和阿謙和平相處了,誰知,這其中另有隱情。一日,我聽母親在電話中偷偷告訴姊姊:

「我不敢再跟你妹妹告狀了,我怕阿謙會報復我!」

我聽了,簡直痛徹心肺!我的母親,曾經何等的美麗、強悍,如今卻節節敗退,認命、退縮到對人生毫無招架能力,甚至擔心起外傭的欺凌,而我到底做了什麼,怎讓她老人家誤以為我會坐視不管她的死活而任憑她讓外傭欺負!

母親再度住進醫院,病情已然十分沉重。一日,我和女兒推著母親到醫院的空中花園逛逛,臨走,吩咐正在浴室裡洗手的阿謙:

「我們先去花園,你隨後來,我們一起幫阿嬤抬手、抬腳做復健,順便幫她按摩。」

我們在花園裡手忙腳亂了好一會兒,阿謙遲遲未至,等我們滿頭大汗推著母親回到病房,竟看見阿謙躺臥沙發上,邊吃蘋果,邊將雙腿交叉高舉並悠悠晃蕩著,我不大高興,叫她去找護士前來換傷口紗布,她倒大方,不但沒有不好意思,且直接轉頭指使女兒:

「妹妹!你去找護士來。」

當時,我心裡一凜,有些不以為然,卻也沒往心上記。

母親終於不敵病魔的侵襲,在過完舊曆年後仙逝。含悲忍淚辦完喪事北上後的那晚,丈夫跟阿謙說:

「阿嬤過世了,你把地鋪收起來,就睡阿嬤的床好了。」

我忽然一陣暈眩,差點兒仆倒在地。「讓阿謙睡母親睡的床」!我可憐的母親!才剛剛離開了一會兒,她的床就被外傭占領!母親如果活著,豈會甘心!當初,因為房間不夠,我們特意讓女兒搬到書房,讓出臥房給阿嬤,阿謙只能在阿嬤床邊打地鋪,我們一直想為阿謙購置沙發床,卻恐觸母親之怒而作罷。如今母親走了,女兒依然在書房中忍受我深夜寫作的燈光,仍舊不得回到自己的臥房,而阿謙卻入室登「床」!母親生前是何等重視主僕之分的,主人坐高椅,傭人坐矮凳;主人先吃飯,傭人後用餐;主人先沐浴,傭人後洗澡;主人鋪新被,傭人蓋舊被……如今,她屍骨未寒,竟然……

「媽媽一定會生氣的!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躲進臥房內蒙被痛哭,幾近歇斯底里。外子尷尬地說:

「媽媽死了!不會生氣了。妳不是一直對阿謙睡地鋪感到內疚嗎?現在讓她睡床上,妳又生氣!……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

我越來越像我媽?是啊!我是怎麼啦?當時我視為封建、處心積慮想要讓母親改觀的想法、做法,如今卻像鬼魅一般纏繞著我!我強壓住心中的不滿,抹乾了眼淚,佯裝豁達,阿謙於是順利進駐女兒的房間、上了母親的眠床。

阿謙還想在台灣找新工作,不想回去越南。在等待新雇主的時間,她暫時留置我家幫傭。她天生伶俐,聰明絕頂,每件事都有主張,而且幾乎所有的主意都恰如其分。我請她多燒幾道菜,讓孩子可以多些選擇,她說一頓吃不完可惜,夠吃就行,不肯多煮;湯淡了些,麻煩她下回稍稍多撒點兒鹽,她說鹽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刀架壞了,想換一個新的,她嫌浪費,取了鐵絲,三、兩下修好了;讓她用洗衣機洗衣服,她說手洗的才乾淨……本來有這樣得力的傭人是應該開心的,可我卻隱隱感覺不大舒服。一回,回去潭子整理母親的遺物,一不留神,她已將母親所遺留下來的雞精、亞培安素、燕窩、蜆精,親友們致贈的各式水果,母親的衣物,分別打包,指導我這包原是哪位姊姊所贈,可以請她取回;那包滋補,適合哪位兄長補身;這件旗袍妖嬈,該贈送哪位嫂子;那件大衣保暖,最合適怕冷的舅媽。甚至母親的輪椅可以送去哪家老人院,坐式尿桶椅又應該如何處理……悉數加以分派,我聽得目瞪口呆,覺得很不是滋味,可她的安排卻又是如此正確精準、合情合理。那回,我總算是見識了阿謙的厲害精明,也因此了然母親難以消受的原因。連我這樣不拘小節的人都受不了,何況一向慣於主宰、支配的母親,哪容許阿謙如此越俎代庖,當然是恨得牙癢癢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為何,我的焦慮一日更甚一日。看來阿謙似乎比我更能勝任家務,我的意見經常被打回票,阿謙掌握了家裡的大小事務。一日,女兒、外子和我走在路上,不知談論什麼話題,我對著他們父女二人說:

「阿謙是很會做飯沒錯,不過,再怎麼說,還是自家口味較習慣吧?」

外子忽然露出嫌惡的表情,接口:

「怎麼又說這些!怎麼妳越來越像妳媽!」

連續兩個驚嘆句,說完,快步前行,似乎對這個話題十分不滿。我愣在當場,感覺眼睛霎時熱了起來。我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說了太多類似的話,可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呀!又沒對阿謙不好,幹嘛這麼不耐煩!怎麼胳膊淨往外彎,對外人那麼好,對自己人反倒這麼苛求!我癡立路邊,驀地想起昔日母親告狀的心情,她也屢屢幽幽地抱怨我們:

「我只是講給恁聽而已!也無對阿謙不好,恁為什麼安捏就變臉!」

回到家裡,正要按門鈴,外子邊掏出鑰匙開門,邊說:

「可能還在睡午覺,就別吵醒她!我們自己開門吧!」

睡午覺?我看了看錶,下午三點二十分。我的心,沒來由地酸楚。

吃過晚飯,勤快的外子,在阿謙尚未放下碗筷,已然切好一盤水果端上,嘴裡直嚷嚷:「來!阿謙一起來吃水果。」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抑制住滿腔燃燒的怒火。

次日,阿謙要寄東西回越南,外子熱心協助,在家幫忙綑綁了三大箱衣物,還幫忙載送至郵局,除了填寫各項資料外,因為規格不合,又在郵局裡更換紙箱、重新綑綁,花去了大半天的時間。那日,家裡客人盈門,我手忙腳亂,卻老等不到他們回來,簡直氣炸了!

其後幾天,我的心情蕩到谷底,一句話也不想說,外子這才知道事態嚴重!他找了個機會,情辭懇切地低聲跟我道歉:

「我生在貧寒家庭,母親一向病弱,我從小就努力幫忙家務,以減輕母親的負擔。結婚以後,你也知道的,自己的事,能獨力完成的,我也從不曾假手他人。我不習慣讓人伺候,阿謙雖是傭人,我老忘了可以差遣她,甚至還搶了她的工作,因此常常惹妳生氣!……想來我還是比較適合作傭人、不習慣作主人。有了傭人,徒增困擾,乾脆就讓仲介將她帶回去吧!」

是呀!我又何嘗不是不及格的主人!膽小怕事,不敢發號施令,不好意思堅持己見,只會躲起來生悶氣。

阿謙走了!家裡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而我經歷了這段和外傭共處的短暫時光,才深心體會母親的痛苦心酸,那種眾叛親離的失落感受。年邁的母親,須事事仰仗阿謙,然好強的個性依然,負隅頑抗,卻是心餘力絀。生在舊時代,長在舊時代,卻活到新世紀,莫名其妙的什麼人權忽焉降臨,女兒成天灌輸她:「外傭也是苦命人,若非不得已,誰要拋夫棄子,萬里投荒!」「人生而平等,外傭只是用勞力換取生活之資,無損於她的身分地位。」這些體恤下人的平權觀,嚴重挑戰她根深柢固的主僕階級論,這種幾乎是連根拔起的觀念上的翻轉,對她而言,是何等酷烈的折磨!而當我徹底了然她的心事時,母親卻永遠不再回來了!而我,身為現代人,深諳人權平等種種,卻怎麼在這些地方越來越像我媽!

從小,我就豔羨母親的光鮮亮麗,期待有朝一日能和她一般穿著優雅的旗袍,款款地在人群中談笑風生。而今,卻為了被說成和母親相像而感受無限委屈。「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成為緊箍咒,箍得我淚水直流、欲辯忘言。或者,我得試著揮別這短暫的主人生涯,帶著以往美好的記憶重新上路。但願,下次人們跟我笑談「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時,語氣裡不再是負面的責備,而是因為我的自信光燦一如我美麗的母親;是因為我擁有和母親一樣的古道熱腸;是因為我涵養了母親所有值得稱道的德行。

本尊走了,我但願自己是母親美好的分身。

[轉錄]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 (上)

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上)
【聯合報╱廖玉蕙】 2008.02.16 03:24 am
 
母親走了!永遠從人間撤守。

自噩夢中醒來,發現母親真的再也回不來了,暗夜裡,忽然五臟六腑一陣激越翻滾,幾乎無法忍受地淚如雨下。

母親一生堅忍、紀律嚴明,而那些她生前所堅持的秩序倫理,都將隨著歲月崩解,如燈滅,如風逝,一切都無濟於事了!而她為何在最後的時光中仍斤斤計較,絲毫不肯鬆手?尤其是和外傭的爭戰,堪稱至死方休!母親仙逝那日,我注視著靈堂上熒熒燭火映照的母親遺像,不禁在心裡追問著。

母親過世之前,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完全處於與外傭激烈爭寵的生活狀態。以此之故,我花了相等的時間向她保證:在家裡,絕對沒有誰比她更得寵。我安慰她:

「我們幹嘛對外傭好?非親非故的。我們兄妹對她好,最終的目的是希望她對你好。你不要胡思亂想,誰會對外傭比對自己的媽媽好!又不是神經病。」

為了讓她開心,我不惜抹上黑臉,假裝對外人無情。母親不是省油的燈,她也裝糊塗,翻著白眼,抓住要害反擊:

「我就感覺恁兄妹極奇怪!恁是安怎不直接對我好就好!彎彎曲曲的,大家都這樣維護伊,我等未赴伊對我好,先就被恁氣死了!」

「我們是怎樣對汝不好?……每天都煩惱汝生氣,要怎樣做汝才會歡喜!」講了又講,她就是不聽,我也生氣了。

「簡單講!恁對伊好,就是對我不好!這樣,汝知道了吧!」母親像孩子般負氣地回答,扭頭就走。

母親和外傭爭寵,非一朝一夕之事,讓我們兄弟姊妹傷透了腦筋。當初,為了讓外傭方便照料,而樓下並無多餘的房間,我們權且將外傭的床鋪設在母親臥房隔鄰的大餐廳角落。我主張在角落隔間,母親反對,說是得大興土木,麻煩;姊姊轉而建議裝設活動式拉門,母親還是持反對意見。為什麼反對呢?我們疲倦地問。母親生氣地說:「我的臥房也從來沒有關門,伊要門做什麼?恁是要請伊來做阿嬤的是嗎!」

我啼笑皆非,母親反過來鄭重問我,家裡只有她和外傭兩人,外傭為什麼需要一道門?

「出門在外,總會有想家的時候,寫信啦、讀書啦、想事情啦,甚至流眼淚啦!總有些個人的隱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比較方便啊。」

「伊為什麼要流目屎!我難道會荼毒伊!伊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私?沒門就不能想事情?」

母親那個年代的人,不作興講「隱私」,她們的生活都大大方方攤在陽光下,沒有祕密,我沒辦法和她談私密性。早些年,她曾經為了同居的孫媳婦外出時鎖上房門而大發雷霆,一口咬定孫媳防她,「難道驚我偷取伊的錢!要無,為什麼得鎖門?」於是,外傭的門最後勉強以一道現成的屏風成交。母親依然忿忿不平,嘟囔著:

「憑什麼伊就有屏風,我做主人的反倒轉無。」

每天,母親像是帶著錄影機準備隨時錄相的狗仔隊,目光炯炯地窺伺著外傭的一舉一動。晚上七點過後,我準時打電話回台中向她請安時,她總是滔滔不絕地訴說著外傭的不是:

「電視看到一半,我站起來,阿漆就問我:『阿嬤!你要去哪裡?』真是氣死我!我就跟伊講:『安怎?我去哪裡敢也需要向汝報告?』伊一個下腳手人也想要管我!豈有此理!」

我知道不能硬來,假裝跟她同仇敵愾,半開玩笑地回她:

「是哦!哪輪得到伊管!阿漆真是好大膽!阮老母自從二十餘歲伊婆婆過身以後,就無人敢管她,連阮老爸都管伊未贏,伊真是給天借膽!……」

老人家像孩子,聽到有人挺她,感覺氣消了許多。然而,我在舌尖打轉好幾圈的話,終究忍不住還是脫口而出:

「我想,伊是不敢管汝的啦!話講轉來,照顧汝是伊的責任,伊當然需要知道汝要去哪裡呀!要不,汝若跌倒或受傷,伊是要跟我們怎麼交代!」

電話那頭立時陷入沉默,母親敏感地察覺到我替阿漆說話的心機。我連忙將話題帶往別處,繞啊繞地,母親又將話題拉回到阿漆的身上。

「極恐怖咧!一頓飯吃三大塊的肉,驚死人!我連一塊都吃未落。」

我噗哧笑出聲來。母親一向大方,每天慷慨地準備許多食物打算應付隨時造訪的客人,現在居然連阿漆吃幾塊肉都往心上記,這不是太可笑了嗎!可我能說什麼呢?只能駭笑著搭腔:

「三塊肉算什麼!你年紀大又生病,當然吃不下,正常人三塊、五塊地吃,不算什麼!做工的人,體力耗費大,我們做主人的總得讓她吃飽才行!媽!你一向不是最大方的嗎?怎麼如今變得這麼小器!」

痛快的話說完,我就知道慘了!媽媽一聲不響將電話掛了,我緊接著連續撥號,再也撥不通。一整晚,我為著自己一時心急口快而懊惱萬分。我知道她不會輕易善罷干休,接下幾天,我得耐下性子持續地撥電話,表達我的悔過誠意。母親鬧彆扭,特意換上有來電顯示的電話,懲罰性地拒接,存心讓犯錯的子女閉門思過。情況嚴重時,我還得專程驅車南下,當面道歉,低姿態地請求原諒。

這樣的戲碼不斷地重演,母親、阿漆和做子女的我們全吃不消,彼此都厭煩極了,仲介於是將阿漆遣送回越南去。半年後,菲律賓的安妮前來接手。不到一星期,母親又開始不停地向所有人訴苦,一遍又一遍。菜的味道淡了點,故意的,「明知道我愛吃鹹!就是故意讓我吃不下飯。」幫她將不靈光的手臂穿過袖子,「弄痛我,存心要拗斷我的手!」蹲下來幫她把行動不便的右腳抬上車子,「粗腳重蹄!根本就是故意的,歹心肝!」有一回,安妮摸黑去院子關大門,阿嬤氣虎虎責備她:「你係要偷走是嗎?」

安妮洗澡水用太多;安妮煎魚太大聲;安妮用油太浪費;安妮來了以後,瓦斯費暴漲;安妮只做自己喜歡吃的菜;安妮不喜歡的東西絕不拿出來給主人吃;安妮坐沒坐相,坐椅子老坐出奇怪的聲音;安妮掃地馬虎,沙發從不曾移動;安妮喜歡大聲回嘴;安妮居然把前一頓吃剩下的番茄炒蛋吃光光……總之,安妮一無是處,結論是:

「安妮眼睛太大,嘴唇太黑。古早人就曾說過:黑嘴唇的人,心肝壞。」

一次又一次地,母親講得氣急敗壞,我們聽得煩膩,卻又不能不介入調停,費盡唇舌,口乾舌燥,卻只讓母親更加怨恨。剛來時,安妮有時聽不懂阿嬤說的話,阿嬤氣不過,認為她故意裝傻或唱反調。我拿出教書時拿手的譬喻解釋道:「像我學了十幾年的英文,到了英語世界,遇見洋人開口說英語,緊張之下,就更聽不懂了。安妮學中文還沒有我學英文來得久,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讓她慢慢學吧。」阿嬤不以為然,振振有詞地辯說:

「用膝蓋想也知道,台灣話哪有英文那麼難!台語極簡單的,連我這麼老攏會曉講,伊那麼少年,有多難!……伊不是聽無,伊係目睭晶,知道誰較厲害,欺負我老了,從來不肯睬我,只聽恁的話。」

我們想盡辦法兩邊安撫,母親聽不進去解釋,說我們胳臂往外彎,合著外人欺負她,每天悲壯度日。安妮百般努力討阿嬤的歡心,卻只是徒勞,也是日日以淚洗面。不到三個月,變得又瘦又憔悴,眼睛顯得越大、嘴唇越來越黑,讓人看了好不心疼,最後雙方都束手無策,安妮只好自動求去。

母親經過幾回合大戰,也筋疲力盡。阿漆走了,安妮也走了,我知道她有些後悔,只是好強不肯說出口。湊巧,有一位老太太過世,仲介將尚未逾期的越南籍阿謙轉介給我們,她說:

「這個阿謙很聰明!很機靈!原來的雇主很稱讚。如果這個再不行,我們也沒辦法了。」

阿嬤刻意露出慈祥的笑容,附和著說:

「卡巧的卡好,不是我歹款待,實在是阿漆和安妮太憨!不會變竅。憨得未曉扒癢,真是傷腦筋。」

這回,有了較為周全的應變措施。我們歸納出外傭與母親的扞格肇因於溝通上的困難,於是,遊說母親北上住到我家裡來,不再讓她和外傭在老家孤軍奮戰,希望有人居間折衝會減少誤會的產生。

阿謙來了!還沒進門,清脆的問候先就傳來:

「阿嬤!阿謙來了!您在等我嗎?」

阿謙反應快,國語程度較前兩位為佳,也超會撒嬌。剛來時,常靠在阿嬤身旁怪腔怪調說她傳奇性的故事給老人家聽,她的成長、所經歷的多位雇主,植物人的、手腳不方便的、寺廟裡的老尼及剛亡故的老太太,母親聽得一愣一愣的,時常時空錯亂,張冠李戴,聽到入神處,還常常偷偷問我:

「到底是真的還是編的?」

回想起來,當時的母親是百般隱忍的,她一心只想證明阿漆與安妮的相繼離境和她無關,她並非難搞的主人,所以,強壓著不以為然的怒火。其實,當晚,我將為阿謙準備的一床新棉被取出時,母親便閃過一絲哀怨的表情,兩個月過後的一次閒聊中,她便酸溜溜地說:

「阿謙一來就有新棉被,我反而只有舊棉被可蓋!對阿謙比對恁老母卡好!啊!人老了,鬼看到也驚,莫怪。」

她蓋的哪是舊棉被啊!分明是兩個月前才專為她挑選新購的被子。我知道,母親其實不怨她的被子舊,而是生氣傭人的被子新!她老人家捨不得我多花錢,而我心疼外傭拋夫棄子、萬里投荒,也想給她一些家的溫暖。沒料到這兩者竟然變成不能兩立的難題,存在生活裡的每宗細事中,而母親存心要我抉擇、表態。孝順竟然槓上了人道!

母親一生劬勞,如今老了,本應好好享受的,卻因為請了外傭而日日椎心痛苦,一想到這點,我就自責不已。所以,一遇到母親的事,總小心翼翼,刻意順著她的心意,然而,雖已竭盡所能地周到設想,總也還是時時誤觸埋藏的地雷,而我,似乎怎麼做都出錯,都是失敗,讓我萬分沮喪。

一日午後,我放學歸來,正是下午茶時間。我興沖沖地自學校附近學生所開設的小餐店買了幾包炸雞條回家,有原味的、辣味的,怕母親挑到灑了胡椒粉的雞條,我先將辣味的那包遞給前來開門的阿謙,母親臉色瞬變,卻不明講,只假裝胃口不佳,賭氣不肯吃,臉色嚴峻卻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

「恁呷就好,我腹肚未飫!」

當她幾十年的女兒,豈會不知道她的心事!我坐到她旁邊的小椅子上,又陪笑臉、又哄、又請求地把東西往她嘴裡塞,她才勉強張口吃了一些。晚上,母親開始獨力整理包袱,作勢明早要回中部去,邊收拾、邊當我的面前訓斥阿謙:

「你就留在這好了,這常常攏有點心吃,轉去潭子才無這好康,我自己轉去就好,妳留在這。」

教了整天書,我雖已疲憊不堪,卻仍耐下性子溫言解釋,無奈母親執意不聽,刻意閃避我的眼神,冷著臉上床。一時之間,我萬念俱灰,踱到浴室蓮蓬頭下,讓巨大的水柱當頭沖下,忍不住手捶牆壁、失聲痛哭。然後,收拾了眼淚,依舊綻開笑顏,跪倚到母親的床前,承認一時疏忽,傷了母親的心,撒嬌地請求母親寬諒。

類似的事,幾乎無日不有之。然而,母親的身子越來越虛弱,我們對阿謙的倚賴越來越深,阿謙似乎也越來越油條。她自行另做早餐,不跟我們吃同樣的東西;常常指使外子去為母親買東西;得空的時候,一邊蹺著腿、躺床上看我送她的漫畫書,一邊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差遣女兒做這、做那,女兒天性溫暖,不但不計較,還認真配合。我們同情她遠道來台,侍候病人辛勞,一直把她當自家人看待,也不以為意。然而,我慢慢發現母親的抱怨也非空穴來風,母親幾次想從座位上挪動,虛弱地喊她,她都故意充耳不聞,逕自走開;另有幾次,因為母親叨念,事後,我看見她攙扶老人家如廁時,竟重重地將母親摔到馬桶上,引得母親哇哇叫疼。

[轉錄][三少四壯集]如果我可以為你改變世界/成英姝

如果我可以為你改變世界
成英姝  (20080227)
    
     你是白色而我是黑色,縱使整個宇宙的天平都往你那一頭傾斜,我只是沉默,讓這遙遠的距離成為我唯一利器

     開車時收音機傳來Eric Clapton的歌曲「change the world」,就像人們每次聽歌總只會跟著副歌尤其歌詞是title的部份哼唱,我也只會不斷重複「Baby if I could change the world」,但我真的很迷這句歌詞,總覺得這句話有種美得過分的感覺。其實跟歌曲裡其他的歌詞倒沒有直接的關係,它本身也不過就是首老派的示愛情歌,跟我可以替你摘星星之類的異曲同工;但改變這個真實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我的意思,不是那種抽象的比喻,諸如讓太陽不要落下、地球倒轉什麼的,我說的是改變這個活生生的、我們置身其中的,讓我們覺得不安、憎惡、恐怖,可是又期待、躍躍欲試,想要擁抱卻又感到絕望,醜惡但又誘人的世界。
     然後,收音機裡有人閒聊石油將漲價的危機,其中一個人抱怨人類為甚麼沒有「認真地想」開發和普及取代石油的(乾淨)能源方法,另一個說,人類到目前為止也沒有「認真地想」解決溫室效應的問題。那有什麼奇怪呢?人不死到臨頭是不會想做什麼改變的,不,人可以死一遍又一遍,依舊沒有改變。
     無怪乎我覺得「如果我可以為你改變世界」這句話這麼美,因為改變世界是一件注定完成不了的美夢,像夸父追日一樣,是無止盡的追逐,是一條揚長而去的路,一個人如果奔向這樣的旅程,只有一個美麗的可能,就是終點永不會到來,與其說說沒有終點(這還算是一種樂觀的想像),比較貼近事實的是,在抵達終點前煙滅。所以改變世界這句話不意氣昂揚,不喜悅燦爛,它跟摘月亮一樣不可能,卻可以是一個進行式,而且越走越遙遠,所以它才動人。

     如果可以,我是想為你改變世界的,縱使有任何人說他想改變世界的時候我都會嘲弄他的天真和愚不可及。我不想改變世界,而且對這嗤之以鼻,但如果是為了你,我想改變世界。這是一種浪漫的想像,給和這個噁心又不義的世界戰鬥一個美麗的理由,讓這世界與你的美可以匹配。

     那麼你呢?當你在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乎是為了我。當我靠近你 凝視的時候,我就像一台裝著滾輪的攝影機在軌道上朝你推進,我就看見你的頭髮一根一根閃耀而奇怪地變長了,你把下巴微微低下,那些長髮就像獅子的鬃毛,居然輕輕飄動起來,柔軟的,彷彿你是浸泡在一個水族箱裡。

     領導游擊隊的革命英雄嘆息說不要因著無謂的事物死去,為了那些因著無謂的事物死去的人們,而你無法阻止,你美麗的臉露出悲傷的表情,但我的眼眶周圍正在長出皺紋,我的臉頰肉往下鬆落,我的膝蓋和脊椎的齒輪逐漸生鏽,我正在死去,我正因著無謂的事物那叫做時間的,一點點死去,而我無法阻止。盤旋在大海之上直昇機,鳥瞰眼底那些較深的色塊一個一個漩渦,旋轉播放著年輕無知的戀人們的情歌,總有極為相似的一兩句歌詞,從前聽過,卻變成另一國語言,遺忘了含意。螺旋槳發出嗡嗡的聲音,我玩著紙牌,我並不真正地朝你所在的地方飛去,在所有的光纖電纜、重複起飛的直昇機全都燒毀墜落之後,我再也無法追上你。

     你是白色而我是黑色,縱使整個宇宙的天平都往你那一頭傾斜,我只是沉默,讓這遙遠的距離成為我唯一利器,因為你不曾笑,而我的笑從來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