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17, 2009

晉人殘紙 蔣勳

三少四壯集-晉人殘紙
2009-09-18 中國時報 【蔣勳】

 在西北羅布泊樓蘭一帶發現的晉人墨書殘紙,破碎殘斷,墨痕漫漶,但是字跡卻與「平復帖」極為神似,擺脫了漢隸束縛,點畫婉轉流動,已是兩晉文人「帖」的風度神氣了。

 「平復帖」到目前為止,是否是陸機真跡,爭議很大。但是大多學者都不反對是可靠的西晉文人的書信作品。「平復帖」的確開啟了漢字書寫裡「帖」的獨特美學傳統,因此常被稱為「帖祖」。

 「帖」是書法,「帖」也是一種文體。「帖」是文人之間問候平安的手札便箋,或探病,或說近況,或哀悼喪亡,或敘述天氣季節變化、心情憂喜;「帖」是文人用毛筆在「紙」或「帛」上書寫的心事痕跡,沒有「文以載道」的沉重壓力;「帖」的文體和書法都擺脫了裝腔作勢的修飾,呈現出文人瀟灑自在的隨意率性。

 「紙」、「帛」在魏晉之間正式成為文人書寫的載體。從秦漢以來就長期使用的「竹簡」、「木牘」都廢棄不用了。文人手裡的毛筆在滑潤輕柔潔白的「紙」、「帛」上書寫,線條優美飄逸,可以產生更多頓、挫,流、動,轉、折,輕、重的筆鋒變化之美,彷彿在閱讀書寫者的情緒起伏。

 「竹簡」、「木牘」纖維沉重粗糙,毛筆的書寫不容易產生速度感,一旦改為在紙帛上書寫,漢字就由結構端嚴的隸書入行草,毛筆筆鋒開始追求飛揚靈動、酣暢淋漓的美學表現。

 主宰「帖」的發展的也不再是朝廷授命書寫的刻板工匠,而是有自我審美意識與創意性情的文人。

 這些魏晉時代的文人,游離於社會士、農、工、商階級之外,他們不參與社會勞動,出身士族書香世家,卻又常常與仕宦權力若即若離,有一種旁觀者的疏遠,在政治動亂鬥爭的時代造就了一封封「帖」裡特別雲淡風輕的文體與書風。

 晉人在紙上抄寫的《三國志》殘本,敦煌洞窟發現的《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與北涼《優婆塞戒經》,書體還是標準的漢隸,或隸書意味濃厚的楷書,工整端正,但是看不到文人的灑脫飄逸。

 在西北羅布泊樓蘭一帶發現的晉人墨書殘紙,破碎殘斷,墨痕漫漶,但是字跡卻與「平復帖」極為神似,擺脫了漢隸束縛,點畫婉轉流動,已是兩晉文人「帖」的風度神氣了。殘斷的碎紙片上辨認得出一兩個句子──「能甚惘惘也」,「緣展懷所以為歎也」──也與熟悉的晉人的「帖」的句子如此相似,「惘惘」、「展懷」、「為歎」都像是王羲之傳世的「帖」裡的用語。

 與晉人的「帖」有更密切關係的是新疆發現的「李柏文書」。

 李柏是前涼時代的西域長史,他書寫的三張墨書手稿,是三封信的草稿,現藏日本龍谷大學圖書館。這三封書信原稿以日期開頭──「五月七日」、「西域長史柏頓首頓首」,書信格式與王羲之的「帖」完全相同。李柏這三封信的書寫年代在前涼永樂元年,西元三四六年,也正是王羲之在南方的東晉書寫他的「帖」的同時。「李柏文書」的書法也特別像被認為是王羲之最早書風的「姨母帖」,筆勢線條自由,字體略帶扁平,橫向水平線條粗重拉長,隱約還感覺得到一點點漢隸的影響,但是「帖」的書信文體已經確立了。

 李柏到了西域任所,寫信報告到達日期,「未知王消息,想國中平安」,隔著千里萬里迢遙山河阻難,一個奉派到邊疆荒寒之地的長官在文書裡說──「想國中平安」。結尾的「李柏頓首頓首」,彷彿就有了戰亂年代一片殘紙上歷經風沙歲月的歷史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