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February 20, 2008

[弄影]潛水鐘與蝴蝶

潛水鐘與蝴蝶 by Iriss


潛水鐘與蝴蝶,是鮑比的回憶錄。回憶錄的作者通常都有過人之處,而飽比的"過"人之處卻其實是"不及",他得了 Lock-in Syndrome ,全身上下能動的只有左眼的眼皮。


讀書的時候,我十七。看電影的時候,我二十七。十年,我依然在想起那份把生命最後的日子拿來眨眼寫書的毅然決然時深受感動,而這份感動也依然又重新被回憶錄的內容消耗的蕩然無存。


潛水鐘是中世紀的刑罰,犯人被鎖在沈重的巨鐘之內沈入海底,無法動彈,只能等著海水冰冷循序的進犯,多半是恐懼的,意識著死亡而死。在低潮的時候,我們總希望一切的困境不過是個繭,雨過一定會晴,下一個天亮的時候就能破繭而出,化做翩翩彩蝶。我必須要承認,我希望翻到最後一章的時候會看見奇蹟,醫生認定了的潛水鐘其實也只是個繭,生命一定會找到出路,可是看著他硬眨著眼皮也要寫下來的內容,我卻又不免覺得這潛水鐘是他應受的無情懲罰,就像多話的人要下拔舌地獄一樣,一個任性妄為傷透了別人的心的男人,雖沒有什麼健康上的不良習慣,卻中風而再也不能復原。


他是幽默的。"我被繫在一塊傾斜的板子上,......每天早晨, 我都要以這種必恭必敬的立正姿勢,被懸吊半小時,......但是當我以僅存的一隻眼睛看著大家時,......他們都會別過臉,一個個抬起頭看天花板,好像亟需去檢查固定在那裡的火災探測器。這些"觀光客"大概都很怕火。 "


他是懂得玩味人生的 "我也能體會用這一套方法溝通別有一番詩意, 就像有一天, 我表示我要眼鏡(lunette), 對方卻問我, 我要月亮(lune)做什麼"。


在潛水鐘裡沒有變成一個暴躁易怒的男人而繼續的幽默的玩味人生,他是堅強的。"一天下午,我向她的塑像吐露我的憂愁,卻發現有一張陌生的臉介於她和我之間。......那張臉好像泡在一個裝滿乙醇的罐子裡。嘴巴變形、鼻子受創、頭髮散亂、眼神裡充滿了恐懼。一隻眼睛的眼皮縫合了起來,另一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該隱不甘自己的命運受到詛咒的眼睛。我凝視著這邊眼睛的瞳仁,有好一會兒,怎麼也意會不過來其實這就是我自己。......這一連串接踵而至的災難,使我不可遏抑的笑了起來,......被命運之鎚重重擊打之後,我決定把我的遭遇當成一個笑話。 "


可他的堅強,無法打消我對他的失望,我無法忍受對感情毫無責任感的男人。


他是一個會溫柔的為年邁的父親刮鬍子的男人,但一功難抵千過。在他抱怨無法在閃著紅色光圈的聖母像前與情婦做愛的時候,他可能想過把那紅燈當作浪子生涯的 stop sign?


縱使我為他在只剩眼皮能動的當下繼續荒謬怪誕的作性幻想拍手叫絕,我卻無法原諒他不認妻子為妻子,無法原諒他的四處留情,無法原諒他從未好好的抱過自己的孩子,無法原諒他從未把承諾兌現,無法原諒他在妻子面前對出事之後從未來訪的情人說 "我每天都在等你"。


但,如果一個人最珍貴、最自由的時刻是真誠的面對自己的時刻,那麼反而是這個身體的潛水鐘解了他心靈的潛水鐘,給了他的靈魂蝴蝶般的自由。


奇蹟終究沒有發生,書出版之後十天,死亡成為了那把打開他的潛水鐘的鑰匙。片尾江水倒流,時光卻不可能逆轉,我們的人生仍是終點未明的地下鐵,但自由從來都在我們心中。

[轉錄]我愛上了萬人迷

February 12, 2008
我愛上了萬人迷

 「妳喜歡這首歌嗎?」那天我們聽到Close to you這首歌的時候,妳問我。

「這是我最愛的老歌之一!」我忍不住哼起歌來。

「妳知道嗎?這是寫給我的歌,因為我愛上了萬人迷。」妳無奈的揚起嘴角苦笑。

我知道你談戀愛了,妳愛上每個女生都想靠近的萬人迷,甚至我不確定妳是真的談戀愛,還是只是單戀愛上萬人迷,這一個月來,妳鉅細靡遺的跟我報告你們相識的經過、約會的過程、msn的對話、聊天的內容,甚至連他的身邊有幾個女生喜歡他、交過幾個女朋友,我都強迫收聽,即使我並不認識他。

我看過他的照片,我知道妳就是喜歡長的好看,某一種類型好看又會打扮的男人,而這種類型通常都是大家會喜歡的那種男人,打個比方他如果走進去朋友的錢櫃KTV包廂,現場一定十個女生有八個會盯著他不放,如果他走進夜店包廂,十個女生必有五個巴著他不放,這樣講似乎有點誇張,至少我相信他絕對是那種走到哪裡,女人眼神就會飄到哪裡的男人。這種男人,我會直接在他的臉上打叉大大的寫上:「危險動物,生人勿進!」可惜的是,很多女生就會喜歡上這樣的危險動物。

我的朋友,她每一次都喜歡上這樣的男生,交這樣的男朋友,所以每一次都吃一樣的苦、受一樣的傷,愛的同樣的短暫,然後用同樣的方式分手,因為萬人迷總是不止她一個女朋友。他們除了女朋友之外還有很多乾妹、曖昧,含過夜。他永遠有收不完的簡訊、回不完的電話、推不掉的飯局、檔不掉的酒攤、搞不定的曖昧、推不開的妹。當妳吃醋生氣臉紅脖子粗,他們總是推給妳說:「妳愛我為什麼不相信我?」

「沒關係,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妳總是這樣安慰自己:「不管怎樣,我還是他的女朋友。」可是,那些愛上萬人迷的女生從來不管他有沒有女朋友,每次他跟別的女生搞曖昧被妳抓到,妳生氣的說:「難道她不知道你有女朋友?」萬人迷說:「我沒有騙她,可是她說她可以當我的小女友。」即使妳跟他一起出去,總是有人當妳的面吃他的豆腐,跟他聊天刻意笑得讓妳聽到。

妳每天被嫉妒搞的情緒低潮,妳不斷打電話確認他身邊是不是沒有別的女人,妳不斷假想他會不會在每個妳不注意的時刻欺騙你,妳聽到他談論哪個女生,妳會注意他們是不是友誼不單純,每當他電話響起,妳馬上神經緊繃是不是哪個女生又要約他出去,妳假裝不在意卻又豎起耳朵聽,如果他有相簿還是交友,妳每天不斷更新瞭解每一個可能會是敵人的女生以及她們的網誌內容、妳默背他每個前女友的祖宗十八代每天不斷的Google。即使妳用盡了心力,杜絕的任何他出軌的可能,最後他還是會給你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他不是跟一個妳絕對想不到的人、不然就是你從來不認識的人在一起。

去年妳才跌了一跤,妳發現跟一個男人交往了半年,妳居然只是第四者。妳發誓說妳再也不會喜歡萬人迷的男生,但是妳還是愛上了另一個萬人迷。妳安慰我:「請放心,他只是長的像萬人迷,他一點也不花心!」妳不斷的跟我說他有多好,還有他的星座是居家好男生的代表。妳說他真的只交過兩個女朋友,他的朋友都說誰跟他在一起誰賺到,他說他一點也不愛玩、他說想認真定下來,他不斷計畫你們的將來,即使你們才在一起一個月又三天…他問妳願不願意當他最後一個女朋友。

可是,他跟別人說他沒有女朋友。親愛的,我該怎麼對妳說?

過了幾天,妳告訴我,妳好沮喪,萬人迷終究還是萬人迷,他們怎麼捨得那個光環?妳說,有誰會不愛萬人迷?可惜他的光環只照的到他自己,妳只能當他身後的陰影。妳可以永遠跟隨他、離不開他,但是妳終究只是他背後的陰影。

「難道萬人迷都不想擁有真愛?」妳問我。

他們當然想,他們當然也不想當萬人迷,他們更不想妳愛上他只是因為妳愛「萬人迷」。於是到最後,他們一點也不想當萬人迷…

「為什麼?如果可以,我也好想當萬人迷!」

我告訴妳一個故事,有一天,有一個萬人迷愛上另一個萬人迷,他們兩個互相都覺得對方比自己更多人喜歡、比自己更受歡迎,他們害怕失去自己萬人迷的自尊,他們都拒絕過太多人,所以他們更怕有一天自己也被拒絕,他們不敢先說我愛你,他們不敢每天纏對方、不敢打太多通電話、不敢先開口邀對方,他們怕對方覺得自己也像那些追求者一樣,他們很愛對方,卻害怕對方沒有自己想的愛自己…

於是其中一個萬人迷決定放下光環,他再也不管丟不丟臉、尷不尷尬、衿持不衿持,他成為那些一般愛他的人一樣,做那些令他喜歡也令他厭倦的…你會喜歡一個人會做的任何事情。他寫情書給他、傳很多簡訊給他、打很多電話給他、說了很多次我愛你,把所有都給他…他愛上了一個人,他再也不希罕當個萬人迷,他願意為他放棄一切…他的世界只要有他就好。

「後來呢?」

「後來他失敗了…」

「為什麼?」

因為最後對方說:「你不需要我的愛。」

「為什麼?」





他說:「誰叫你是萬人迷!」

★附錄:
Close to you 的歌詞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
Every time you are near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Every time you walk by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On the day that you were born
And the angels got together
And decided to create a dream come true
So they sprinkled moon dust
In your hair of gold,snd starlight in your eyes of blue

That is why all the girls in town
Follow you all around
Just like me,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轉錄][三少四壯集]我們都太在意永遠/成英姝

我們都太在意永遠
成英姝  (20080220)
    
     所有出自於一種斷裂而來的哀傷,都其實是某種形式的鄉愁,最近你那煩亂的情緒不就像切斷的手腳還有知覺,隱隱作痛,不就像卡在陰間的鬼魂,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看到東西摸不到,發出聲音而對方聽不到?

     《一路玩到掛》裡,傑克尼柯遜和摩根費里曼兩個生命所剩無幾的絕症病人從醫院跑出來,列出一張死前想做的事清單,逐一實現。傑克尼柯遜去刺青的時候,勸摩根費里曼也來刺一個,後者說想不出有什麼是可以永遠留在身上的圖案。「拜託,我們兩個都快掛了,哪有什麼『永遠』。」傑克尼柯遜說。刺青師聽了一驚,問他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傑克尼柯遜不耐煩地說:「那是個比喻啦!」
     前些日和朋友喝酒聊天,聊到刺青,互相嘲笑一陣,我們三個人身上都沒有刺青。然後就靜下幾秒,有一種羞赧,我們都太在意「永遠」兩個字。永遠不需要多遠,只要認為還有明天存在,就好像不得不為那個叫做「明天」的擔憂。我記得開車時聽到信樂團唱薛岳的《如果還有明天》,這主唱的聲音真的會讓人感動得發抖,我對薛岳死前的事記憶猶新,他還活得好好的時候,大家已經把他當作死人,白痴女主持人還裝模作樣地問他「感覺怎樣?」。「如果還有明天,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是啊!以前上班的時候,晚上睡覺我會想隔天該穿什麼衣服,這個問題也有助眠功能,因為這問題如此單調乏味,想不出來也沒關係,明天再想,因為明天世界仍一樣運轉,以最公式化、瑣碎而平凡的方式。
     如果從明天開始,什麼都不一樣了呢?你問。

     這世界是不給承諾的,那麼人又如何給。

     好多年前,我受某唱片製作人之託,替一個日本男孩寫一本書。那男孩很漂亮,非常稀有的漂亮,我好像只交出沒寫了多少字的一張紙應付,勉強記得我寫的是關於永遠這兩個字不可以輕易說出口。那男孩後來也沒出道。

     每當冬季的寒冷陰雨一來,我就有種一腳踏進並行異次元世界的感覺,我稱之為「托爾金迷霧」,托爾金的世界是一個放置在真實的凡俗的平淡無奇的世界中的箱子,兩者平行重疊,當濃霧遮蓋了視線,有時撥開那白色的簾幕,就會置身在托爾金的世界中。今年冬天的連日冷雨,特別瀰漫著托爾金迷霧的氣氛。有一種電影情節,主角意外或者為了某種目的,來到了另一個時空,大部分的劇情,最後都讓他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我其實很怕那種洞穴崩塌或者唯一的橋斷掉的故事橋段,回不去怎麼辦?時間是沒有間隙的,就像流水沒有間隙,然我頭一次想到現在與未來不一定是連結的。

     小時候我總是很害怕一鬆手氣球會飛掉,氣球一旦飛到天空,就永遠回不來了,那氣球要怎麼辦?氣球究竟會去哪裡?

     Y寫信來,說看到相貌很像前女友的女人,令他心驚,他曾經辜負的女人。我暗暗想著,怎知道被他辜負過的女人,是不是早就完全不記得他?這份惆悵還是來自於對方心中的自己,如果對方已經忘記你,你仍內疚嗎?

     於是我發現所有出自於一種斷裂而來的哀傷,都其實是某種形式的鄉愁,最近你那煩亂的情緒不就像切斷的手腳還有知覺,隱隱作痛,不就像卡在陰間的鬼魂,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看到東西摸不到,發出聲音而對方聽不到?

     然而,嘿!就像不能因為佔了個免費停車位,就不再把車開走,對吧?深夜裡聽Joanna的歌,〈Let’s Start From Here〉,我總是那麼喜歡其中一句歌詞,I don’t care where we go 。

Friday, February 15,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裸之王樣/成英姝

裸之王樣
成英姝  (20080206)
    
     陛下身上穿的,是我們希望看見的事物。我們在睡夢裡描繪赤裸的國王身上所穿的只有智者才可見的新衣然後在醒來後忘記它的形象。

     一直有個納悶,赤裸的身體與美醜有何干係?大家現在說的好看的臉,跟不好看的臉,很好的比例,和不好的比例,就算審美的品味有些差異,但不自覺都依據著西方主流人種的標準;也許有很少很少的人,喜歡有很大的頭和很短的腳,認為那是美;喜歡長頸子的人有多一些的數量,因為他們是某個種族(而非單一存在的案例),以長頸鹿般的頸子為美,女人在頸子套上許多銅環(看起來像一種觀光勝地販賣的彈簧頭娃娃)使頸子能變得更長,但即使是他們也漸漸拋棄了長頸子習俗(如果他們擺脫了靠吸引喜愛國家地理雜誌的人維生);至於喜歡超肥胖的身體的,胖到贅皮與肉塊好像正在溶解般向下流淌那樣的人,甚至比喜歡長頸族的要再更多一些。但這是審美的美,而不是美這個詞的絕對性,換言之,有人認為赤裸「就是」醜,這才是我納悶的地方,赤裸既不是美也不是醜,赤裸為何跟美醜有關係?因為遮私處的樹葉比人類早一步誕生在世上嗎?
     當然赤裸的美醜價值是存在的,好比動物都不穿衣服,而一隻毛色光亮的、身體健全勻稱發育良好的猩猩會受異性歡迎,有較多交配機會,在族群裡得到較高的位置,一隻掉毛的眼歪嘴斜皮膚潰爛發育扭曲的猩猩則相反地會被排斥被唾棄被吃掉或自己病死。但人類不同於動物,與看得見的衣裳一點無關,差別是人類自以為穿著那看不見的衣裳。
     赤身露體的國王,有什麼好笑呢?因為他的衣裳只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噢!這能不好笑嗎?雖然「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衣裳」這幾個字就已經夠好笑了,但是如果有人告訴你世界上真的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衣裳」呢?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衣裳,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如果是並非每個人都可以看見的衣裳,從看得見的人的口裡說出來的形容那衣裳的樣子,到底有多少相同的可能呢?

     只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事物啊!是摩西拿回來的石板上頭的字嗎?狗毛裡的跳蚤?窮人的財產?吹動大麥的風?候選人承諾過的政見?傳說中的人面犬?

     如果你真是神,為什麼不變個法術來證明給我們看?人們對神子說。如果世界上真有神,祂為何不亮個相讓大家心服口服?

     我們只相信我們願意相信的東西,只看得見我們想看的,只聽得見我們想聽的,意義沒有絕對的純粹,一顆石頭本身沒有存在過,一顆石頭無法被看見和被定義,它要不是被度量、規格化和屬性化,起碼至少像個青蛙或一只乳房或什麼東西的。而試探的遊戲是不能玩的,那是否定的雙面刀刃,當人們認為一個人應該感到羞恥時,真相並非他不合禮儀地一絲不掛,而是他身上沒有你要的東西。趕緊把小孩子的嘴封上,免得他們說出實話。

     陛下身上穿的,是我們希望看見的事物。

     我們在睡夢裡描繪赤裸的國王身上所穿的只有智者才可見的新衣然後在醒來後忘記它的形象。

     可不可以買一個無政府的小星球,讓我在上頭自立為王,在沒有任何意義化的眼光下一切都是赤裸的,每一個人都使用一種自己發明的語言,所以連巴別塔的第一塊磚都堆不起來,愚人都變成智者,而智者變成愚人,在太空的海洋中,一個透明的小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