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鐘與蝴蝶 by Iriss
潛水鐘與蝴蝶,是鮑比的回憶錄。回憶錄的作者通常都有過人之處,而飽比的"過"人之處卻其實是"不及",他得了 Lock-in Syndrome ,全身上下能動的只有左眼的眼皮。
讀書的時候,我十七。看電影的時候,我二十七。十年,我依然在想起那份把生命最後的日子拿來眨眼寫書的毅然決然時深受感動,而這份感動也依然又重新被回憶錄的內容消耗的蕩然無存。
潛水鐘是中世紀的刑罰,犯人被鎖在沈重的巨鐘之內沈入海底,無法動彈,只能等著海水冰冷循序的進犯,多半是恐懼的,意識著死亡而死。在低潮的時候,我們總希望一切的困境不過是個繭,雨過一定會晴,下一個天亮的時候就能破繭而出,化做翩翩彩蝶。我必須要承認,我希望翻到最後一章的時候會看見奇蹟,醫生認定了的潛水鐘其實也只是個繭,生命一定會找到出路,可是看著他硬眨著眼皮也要寫下來的內容,我卻又不免覺得這潛水鐘是他應受的無情懲罰,就像多話的人要下拔舌地獄一樣,一個任性妄為傷透了別人的心的男人,雖沒有什麼健康上的不良習慣,卻中風而再也不能復原。
他是幽默的。"我被繫在一塊傾斜的板子上,......每天早晨, 我都要以這種必恭必敬的立正姿勢,被懸吊半小時,......但是當我以僅存的一隻眼睛看著大家時,......他們都會別過臉,一個個抬起頭看天花板,好像亟需去檢查固定在那裡的火災探測器。這些"觀光客"大概都很怕火。 "
他是懂得玩味人生的 "我也能體會用這一套方法溝通別有一番詩意, 就像有一天, 我表示我要眼鏡(lunette), 對方卻問我, 我要月亮(lune)做什麼"。
在潛水鐘裡沒有變成一個暴躁易怒的男人而繼續的幽默的玩味人生,他是堅強的。"一天下午,我向她的塑像吐露我的憂愁,卻發現有一張陌生的臉介於她和我之間。......那張臉好像泡在一個裝滿乙醇的罐子裡。嘴巴變形、鼻子受創、頭髮散亂、眼神裡充滿了恐懼。一隻眼睛的眼皮縫合了起來,另一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該隱不甘自己的命運受到詛咒的眼睛。我凝視著這邊眼睛的瞳仁,有好一會兒,怎麼也意會不過來其實這就是我自己。......這一連串接踵而至的災難,使我不可遏抑的笑了起來,......被命運之鎚重重擊打之後,我決定把我的遭遇當成一個笑話。 "
可他的堅強,無法打消我對他的失望,我無法忍受對感情毫無責任感的男人。
他是一個會溫柔的為年邁的父親刮鬍子的男人,但一功難抵千過。在他抱怨無法在閃著紅色光圈的聖母像前與情婦做愛的時候,他可能想過把那紅燈當作浪子生涯的 stop sign?
縱使我為他在只剩眼皮能動的當下繼續荒謬怪誕的作性幻想拍手叫絕,我卻無法原諒他不認妻子為妻子,無法原諒他的四處留情,無法原諒他從未好好的抱過自己的孩子,無法原諒他從未把承諾兌現,無法原諒他在妻子面前對出事之後從未來訪的情人說 "我每天都在等你"。
但,如果一個人最珍貴、最自由的時刻是真誠的面對自己的時刻,那麼反而是這個身體的潛水鐘解了他心靈的潛水鐘,給了他的靈魂蝴蝶般的自由。
奇蹟終究沒有發生,書出版之後十天,死亡成為了那把打開他的潛水鐘的鑰匙。片尾江水倒流,時光卻不可能逆轉,我們的人生仍是終點未明的地下鐵,但自由從來都在我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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