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pril 23,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哈啾一百歲

哈啾一百歲
陳浩  (20080424)
    
     你若到美國打個噴嚏,人家會跟你說God bless you,然後你表情要有點不好意思的心懷感激。如果又打了個噴嚏,或許又多一兩人說God bless you,第三下噴嚏就真尷尬了,你最好趕緊離開案發現場,友善同情的目光要你快去看醫生,另外的目光如毒箭。我從小到大,家裡無論老小,第一聲噴嚏,哈啾,一百歲,哈啾,兩百歲,哈啾,三百歲。

     我告訴急著作文要交卷的小女兒,奶奶說這叫說吉祥話,她說真稀奇呢外婆家也一百歲兩百歲的說啊,我說不是每一家都有這傳統,不信你去問你同學。大叔你講半天「點兒」在哪?作文題目是「最難忘的人」她寫奶奶寫完要我看,她最有印象的還是奶奶說的「京片子」,我改了幾個錯別字,反時鐘晃腦袋說,要不這樣,咱們加個附錄,再寫點奶奶愛說的稀奇話。「作文有加附錄的嗎?」「好玩嘛!」「老師問,我就說大叔你要加的。」「我是你爹,不是你大叔。」
     還講打噴嚏,或口沫橫飛噴到了旁人,一般要說「得罪您哪」,但若奶奶噴到的是我,她會笑著說「噴你一臉花露水」;我瞎說八道,奶奶聽不下去了,就說「去你一邊兒去!」奶奶從不說髒話,頂多就罵我們「缺德」,最高級就是「缺德帶冒煙」,她語言的幽默感自成一格,開心的時候俏皮話源源不絕,奶奶去世以後,這種人地球上快沒有囉。
     幾次去北京,也都想找尋一種語言的趣味,出租車的司機多半是老北京,能侃,但底層人的俏皮話有苦酸味,太像評論,時下年輕人講話又缺了點生活的「滋味感」,有一回在銀錠橋頭,蹲在地上陪一賣香菸老太太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卻聊上了癮。說相聲的郭德剛爆紅的那會兒,到音像店捧回來幾套集錦,回台北一看卻跟不了那些新段子,得反覆倒帶聽仔細了,原來是因為不熟悉現在大陸生活裡的細節。年年也看春節聯歡晚會的短劇,卻覺得一年比一年不好笑,莫非也是因為距離感。

     一代一代的文字與文學也有距離感,「茶館」裡老舍的語言總還親切得多,早期王朔小說和戲劇「編輯部的故事」裡的語言我聽著新鮮,母親卻嫌透了,直說有「匪氣」不喜,反倒喜歡小娃兒說話靈動。「京味兒小說」我追讀了不少,後來愈來愈沒勁,心知跟母親不在了有關,直到近來讀到馮唐小說語言有趣。但若說要在文字裡感受豐富的生活滋味,奇怪卻在日文翻譯的池波正太郎系列時代小說裡,尋到了語言的人情味。

     近來大陸出的影視產品,腔調普通「化」的厲害,稍早從「人到中年」到「空鏡子」「北京愛情故事」裡滋滋味味的生活語言,都不見了。唯一令人驚喜的例外是連續劇「雙面膠」,講一上海姑娘和一東北青年結婚,兩個家庭兩種文化的碰撞,兩種生活語言磨擦生電,有趣極了。但我實在懷疑今天本土化了的、自然語化了的「台灣觀眾」,距離這部語言極品有多遙遠。兩岸兩岸,六十年兩岸,真是兩岸啊。

     台灣政局有了新章,當官的還得講究省籍,且不去說它,卻說此岸遷徙六十年的鎔爐,化成灰的,除了父母親人之骨,還有語言的記憶吧。

[轉錄][三少四壯集]我誰也不是/成英姝

我誰也不是
成英姝  (20080423)
    
     在森林裡的泥地發現腳印,就推測有動物曾經走過,從腳印的大小形狀猜測大概是一頭什麼動物。有些碩大的坑是古時候隕石掉落的痕跡。某些東西曾經佔據一個空間,它會留下一個空洞,空洞就意味那裡曾存在著什麼。

     但如果你回家一切都是整齊發覺不出有什麼改變的,你就不會知道家裡曾經遭過小偷。如果有人告訴你小偷來過你家你可能自己要像小偷一樣翻箱倒櫃徹底搜查一遍才可能發現(也可能仍舊無法發現)失竊了什麼,如果你無法想像那小偷的興趣為何,如果告訴你對小偷來說也是有所謂貴重兩個字的價值觀差別。除非你第一個認為貴重的和小偷第一個認為貴重的相同那才賓果。
     至於有人盜走我們腦子裡的某些記憶,我們是不會知道的。就像你怎麼敢確定你沒有碰到過外星人和MIB星際戰警?如果那些記憶是被消除的,你怎麼知道它存在過?
     我是個嬰兒,一個新降生於世的人,我不愛哪個也不恨哪個,這使我變成另一個品種,不是畸型,是另一個品種,因為看起來沒什麼不同。然而你告訴我,我只是忘了,不知道自己忘了。

     那有點像「安娜床上之島」這部電影,透過催眠師那女孩感受了許許多多前世,那些記憶就像一些坑找回蘿蔔一樣。

     我忘了你了,我因此不認得你,你於我是陌生人,我們像是第一次見面,說「嗨很高興認識你」那樣,你告訴我我的腦子裡關於你的部分被消磁了,這是你後來說明的,在描述了漫長的漫長的漫長的我那被刪除了的記憶,關於你的,之後。老實說,我蠻不喜歡的,裡面快樂很少,悲傷很多,快樂的部份都是用在悲傷的部份回憶曾經有的快樂而凸顯出悲傷是分外的悲傷。

     有一些多事的人,擁有很先進的科學技術的,這還是很多人都不曉得已經開發了的技術,說這些跌出我腦袋外的記憶是可以重新放回去的。這倒讓我猶豫起來,我怎麼知道這些可怕的繁多深沉的鬼東西真的屬於我?萬一那根本不是我呢?萬一把這些東西放進我的腦子裡我信以為真那是屬於我的,我是不是變成另一個人,那我自己呢?我被推擠到哪裡去?

     唯一讓我心動的,唯一讓我躍躍欲試的,是在那些記憶裡我是愛著你的,沒有那些記憶,你對我只是陌生人,我不愛你,也不覺得我要愛你,也不覺得有愛你的必要,也沒有愛你的欲望。

     當你說那些故事的時候,我覺得是別人的事,但你說那就是我,如果把這些記憶塞回我的腦子,那些就全變回我的事,好像自古以來就存在,就是我的一部份,就是我本身。我不懂怎會有這樣巨大的差異。我不懂,我是個嬰兒,縱使我是這麼大歲數的人了,但我的記憶體是空的,所以我等於是個嬰兒,我只是快速地學會了走路、說話、識字,我學的都是些無害的,與信任和愛無關的,與接受和拒絕無關的,我是個空心人,我被曼妙的旋律感動流淚,單純的音符,而不需要融入悲傷的劇情,就像被存摺裡的數字感動,純粹是數字,而不是鈔票。我不想要任何人的記憶放進我的腦子,不管那原來是我的或者是其他人的,基本上那沒什麼差別了不是嗎?我不是別人我也不是我,我誰都不是。

[轉錄][三少四壯集]鏡子

鏡子
隱地  (20080421)
    
     每個深夜,這些歌聲陪伴我,來來回回不停地聽,無非想把自己和父母同在的童年歲月拉回來找回來……

     看不見自己,於是有人發明鏡子。
     世界上多的是自戀狂,有了鏡子之後,自戀的人喜不自勝,攬鏡自照,越發喜歡自己,早也照,晚也照,穿起不同的衣服照,脫光了衣服仍然要不時的照,自憐自艾,自戀到了幾乎令人發噱的地步。
     自戀者最好隨時隨地能看到自己,只要發現鏡子,一定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臉上可有光澤,頭髮是否亂了,衣服上可有灰塵,一切都滿意了,甚至對鏡子微微一笑,然後面對人群。

     和自戀者相反的是,另有一種討厭鏡子的人;不喜歡照鏡子也就罷了,居然把鏡子當成世界上第一號大敵人。

     只有正常的人,不會特別喜歡和厭惡鏡子。鏡子只是人世間的一面靜物,它會讓你看到自己,偶爾在鏡子裡和自己打個照面,說聲哈囉,增添一些生活情趣。整天和鏡子裡的自己說話,甚至從早到晚不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樣的人,一定是精神狀況出了問題;至於見了鏡子就閃躲的人,或者看見鏡子就想將鏡子擊破,人生至此,大概去日無多,不過鏡子也有靈魂,它從年輕的時候就陪伴著主人,讓主人看見自己青春煥發的臉,讓主人看見自己曲線玲瓏的美好身材,現在主人老了,鏡子深知主人心情,聽見主人的腳步聲,鏡子跑得比誰都快,它就是不願讓自己和主人打照面。有一天,風姑娘來拜訪,乘著風姑娘的狂笑,它借力使力自殘了斷,主人看到鏡面破碎了,就不必再費力氣謀殺它,從此主人很自在的在黑屋子裡游走,過著還算平靜的晚年生活。

     鏡子其實也受不了天天來看它的人,左照右照,有什麼好照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讓你看到了自己,看完了就應該去工作、去玩,而不是繼續看你自己。

     愛照鏡子的人可以去做美容師或設計師,表面上為別人美容或替對方設計髮型,在洗髮剪髮燙髮或染髮之間,設計師和美容師幾乎天天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看著看著,有一個設計師終於走進了鏡子,啊,鏡子裡的世界原來全是裸體的,每一個裸體的人都在照鏡子,鏡子國的人不吃飯不睡覺也不做愛,男人和女人見了面只是快樂的微笑,像跳舞般的轉一個圈子,彼此又去尋找另一面鏡子。「照鏡子就是我們全部的生活!」尋找鏡子,之後微笑的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每一個鏡子國的國民快樂得不得了,只要有鏡子照著他們,鏡子國的國民永不衰老,所以他們熱愛裸體。他們看見一個穿著衣服撞進他們國度的人大為吃驚,全部圍了過來,讓設計師嚇出一身汗,原來他一恍神竟睡了過去,理髮店的客人忍不住抱怨:「天啊,你怎麼亂剪我的頭髮,你在作夢嗎?」

     照鏡子的確就是作夢,且是一種惡夢。明明照著鏡子的是美少女和美少年,怎麼照著照著,鏡中出現了老婦人和老頭子?有人說,鏡子騙不了人,你看鏡子裡的自己老了,老得連脖子的肉都鬆了下來,你禁不住錯愕起來,你會相信鏡子裡的影像,真的就是你自己吧。

[轉錄][三少四壯集]回家

回家
龍應台  (20080418)
    
     三個兄弟,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這回擺下了所有手邊的事情,在清明節帶媽媽回鄉。紅磡火車站大廳裡,人潮湧動,大多是背著背包、拎著皮包、推著帶滾輪的龐大行李箱、扶老攜幼的,準備搭九廣鐵路北上。就在這川流不息的滾滾紅塵裡,媽媽突然停住了腳。

     她皺著眉頭說,「這,是什麼地方?」
     哥哥原來就一路牽著她的手,這時不得不停下來,說,「這是香港。我們要去搭火車。」
     媽媽露出惶惑的神情,「我不認得這裡,」她說,「我要回家。」

     我在一旁小聲提醒哥哥,「快走,火車要開了,而且還要過海關」。」

     身為醫生的弟弟本來像個主治醫師一樣背著兩隻手走在後面,就差身上沒穿白袍,這時一大步跨前,對媽媽說,「這就是帶你回家的路,沒有錯。快走吧,不然你回不了家了。」說話時,臉上不帶表情,看不出任何一點情緒或情感,口氣卻習慣性地帶著權威。三十年的職業訓練使他在父親臨終的病床前都深藏不漏。

     媽媽也不看他,眼睛盯著磨石地面,半妥協、半威脅地回答,「好,那就馬上帶我回家。」她開步走了。從後面看她,身軀那樣瘦弱,背有點兒駝,手被兩個兒子兩邊牽著,她的步履細碎,一小步接著一小步往前走。

     陪她在鄉下散步的時候,看見她踩著碎步戚戚窣窣低頭走路,我說,「媽,不要像老鼠一樣走路,來,馬路很平,我牽你手,不會跌倒的。試試看把腳步打開,你看──」我把腳伸前,做出笨士兵踢正步的架勢,「你看,腳大大地跨出去,路是平的,不要怕。」她真的把腳跨大出去,但是沒走幾步,又戚戚窣窣低頭走起碎步來。

     從她的眼睛看出去,地是凹凸不平的嗎?從她的眼睛看出去,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嗎?弟弟在電話裡解釋,「腦的萎縮,或者用藥,都會造成對空間的不確定感。」

     散步散到太陽落到了大武山後頭,粉紅色的雲霞乍時噴湧上天,在油畫似的黃昏光彩裡我們回到她的臥房。她在臥房裡四處張望,倉皇地說,「這,是什麼地方?」我指著牆上一整排學士照博士照,說,「都是你兒女的照片,那當然是你家嘍。」

     她走近牆邊,抬頭看照片,從左到右一張一張看過去。半晌,回過頭來看著我,眼裡說不出是悲傷還是空洞──我彷彿聽見窗外有一隻細小的蟋蟀低低在叫,下沈的夕陽碰到大武山的稜線、噴出滿天紅霞的那一刻,森林裡的小動物是否也有聲音發出?

     還沒開燈,她就立在那白牆邊,像一個黑色的影子,幽幽地說,「……不認得了。」大武山上最後一道微光,越過渺茫從窗簾的縫裡射進來,剛好映出了她灰白的頭髮。

     火車滑開了,窗外的世界迅急往後退,彷彿有人沒打招呼就按下了電影膠捲「快速倒帶」,不知是快速倒往過去還是快速轉向未來,只見它一幕一幕從眼前飛快逝去。

     因為是晚班車,大半旅者一坐下就仰頭假寐,陷入沈靜,讓火車往前行駛的轟隆巨響決定了一切。媽媽手抓著前座的椅背,顫危危站了起來。她看看前方,一縱列座位伸向模糊的遠處;她轉過身來看往後方,列車的門緊緊關著,看不見門後頭的深淺。她看向車廂兩側窗外,布簾都已拉上,只有動盪不安的光,忽明忽滅、時強時弱,隨著火車奔馳的速度像閃電一樣打擊進來。她緊緊抓著椅背,維持身體的平衡,然後,她開始往前走。我緊跟著亦步亦趨,一隻手搭著她的肩膀,防她跌倒,卻見她用力地拔開我的手,轉身說,「你放我走,我要回家。天黑了我要回家!」她的眼睛蓄滿了淚光,聲音悽惻。

     我把她抱進懷裡,把她的頭按在我胸口,緊緊地擁抱她,也許我身體的暖度可以讓她稍稍安心。我在她耳邊說,「這班火車就是要帶你回家的,只是還沒到,馬上就要到家了,真的。」

     弟弟踱了過來,我們默默對望;是的,我們都知道了:媽媽要回的「家」,不是任何一個有郵遞區號、郵差找得到的家,她要回的「家」,不是空間,而是一段時光,在那個時光的籠罩裡,年幼的孩子正在追逐笑鬧、廚房裡正傳來煎魚的滋滋香氣、丈夫正從她身後捂著她的雙眼要她猜是誰、門外有人高喊「限時專送拿印章來」……

     媽媽是那個搭了「時光機器」來到這裡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車的旅人。

Monday, April 21,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詩人的情書/成英姝

詩人的情書
成英姝  (20080416)
    
     您以為不吭氣,我就會亂陣腳吧!或者您在考驗我。可我比您想像的有耐性,這可是孤獨鍛鍊出來的哪!

     我依舊持續寫信給您,儘管有一大半的信毫無回音,可我繼續寫,您知道這是為什麼?我當作是在練習寫情書啊!您問幹嘛要練習寫情書?因為我是詩人啊!您問詩人的定義為何呢?就是把事情都搞得很糟的人啊!
     咱們這種人,無法把事情都弄得整整齊齊、光光亮亮,也不適合裝作對匹夫匹婦的事情有興趣,咱就整天觀察些無聊的怪事,拿這些來跟您獻寶,以為您會覺得有趣,否則又如何討您這樣美麗的人喜歡呢?
     您不回信,我一度很沮喪,心想我若再寫信給您,就是小狗。可您瞧,我這不又寫了?我說,我帶我那條狗到山上玩兒,牠興奮起來像個一鬆口的氣球滿山亂衝個不停,從牠眼裡看出去,外頭有人牽著狗到處走,牠不曉得自己是狗,還以為自己是人,領著我這條狗哩!您說有不有意思?人哪!不也是這樣?人自己眼睛是看不見自己靈魂的模樣,就跟我這條狗一樣,凡事也是弄顛倒。

     我一度在想,寫這些信給您,跟一賭氣乾脆不寫了相比,有什麼好處呢?儘管詩人的形象是很狂妄無恥的,可詩人也很害羞啊!特別是咱這種一首詩也沒作過,以看啥都不順眼卻看啥都心碎和脾氣壞又懶散見長的人。可我後來一忖,您的日子一定很多時候無聊的,您想,我當您的眼睛,跟您自個兒用眼睛看,樂趣肯定不同,我讓您從我的眼睛看,這就是我存在的價值啊!說到底,我是為了我自己的價值,更進一步說,我不在乎在別人心目中的價值,就只在乎您一個,要像您這麼絕頂美麗的人,咱才為了在您心中佔個位置而活著,就您一個,這世界上,我發誓沒有第二個。

     以前呢,總覺得以凡人的方式來想您,好像對您的美貌太不恭敬;把您當作一幅畫像來想,似乎要妥當些。現在我不管這些了,肆無忌憚想您的肉體,那種美麗的光景才會叫人流淚呢!再說我現在也估計,您其實不太會介意的,這就是我悟到的妙處,我認為您是怎樣就是怎樣,我說您介意就是介意,我猜您不介意就是不介意,誰叫您不回信給我呢?若您不高興、不樂意,好歹說一聲,傳個簡訊也成,多多少少給點暗示。讓我自己做主,就怪不得我啦!

     大凡戀人,應該說戀慕上某個人的時候,都會猜對方心上有沒有咱的分量,倒不是說這會影響咱愛戀的程度,而是您知道,這好比跳雙人舞,自己跟自己的影子跳,不是挺沒意思的。

     我也不是沒想過您沒給我回信,是因為您沒收到我的信。這可能也挺大的不是嗎?可恨的就是這傳送的可信度永遠不是百分之百,每次我看那「使命必達」的廣告片,都懊惱為何不能用這種方法?為何不能像送法院傳票那樣,保證塞到您手裡,少說也貼在您大門上?

     您給我回音的那幾次,我真是欣喜若狂,否則,我真要懷疑您其實是一個不存在的人。您要是不存在,那我可慘了,我啊!就像「穿越時空的地下鐵」裡演的那樣,好比您是母親,我是女兒,我跑到您那裡的時空,您要一命嗚呼,我也就同時消失了。咱是因果相連的啊!

     您以為不吭氣,我就會亂陣腳吧!或者您在考驗我。可我比您想像的有耐性,這可是孤獨鍛鍊出來的哪!我這種死心眼的人,沒到您這種等級,是看不上眼的啊!若我說我是全宇宙的王,那麼全宇宙其他的東西都消失了,就只有我,其他的事物都只像水族箱裡的水草,而我這宇宙就只是您手裡的一個小水球,您說,我除了寫信給您,又還有什麼樂子呢?

[轉錄][三少四壯集]垃圾桶

垃圾桶
李明璁  (20080419)
    
     消滅事物意義的是曾經賦予它某種意義的我們;而垃圾桶其實有其悲憫,也許正等待你回首撿拾,或者至少對於「曾經」有所感念。

     最近覺得,我的寫作過程其實製造了大量垃圾。
     具體一點的,像是我剛剛邊發想邊吃零食,桌底下的垃圾桶就塞滿了小紙袋。而抽象點的「垃圾」,則比如被我生產隨即遭自己拋棄刪除的無用詞句,或刊登出來時總有人會不以為然地訕笑:「這真是篇垃圾文章」吧。況且無論如何,最終所有這些文字都會隨著過時的報紙,被扔進垃圾桶。
     我這麼說,其實不是對於創作這件事,抱持著犬儒主義;而是對於垃圾這東西,有著一種相對主義的體悟。

     比如,我剛剛丟棄的那個餅乾盒包裝,其本質與吃毫無關連。但是那紙質的觸感、圖案的設計、品牌的命名等等,卻讓我們聯結了吃的慾望。在餅乾工廠生產餅乾的同時,設計師和印刷廠則協力打造它華麗的象徵外衣。然而諷刺的,當我們被符碼召喚、決定享用餅乾,在撕開包裝的那一秒鐘,意義即死亡,垃圾誕生了。

     布希亞(J. Baudrillard)說:「要成為消費的對象,物品必須成為符號」。換言之,物品若不再成為消費對象(亦即不再為人所用、所留、所愛、所藏),符號就必須從中解離出來。垃圾,是被抽乾了象徵意義的殘物。

     生活在現代世界,每分每秒,都有無數事物被丟進角落的垃圾桶;它們之中,有些甚至形體健在,但意義卻已消失無影。正如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裡所描述:「一切堅固的事物,轉瞬消逝於無形」。

     物如果有其生命旅程,無論是它自然老舊、壞死,或遭人為排除、損毀、丟棄,朝向最後不可知終點的轉運中繼站,就是垃圾桶。即便連垃圾桶本身,有一天可能也會,被丟進更大的垃圾桶裡,移走。這大概是誰都無可抵擋的宿命。

     無論是大或小的垃圾桶,都提供現世的百貨雜物們,一個通往彼岸的過渡空間。那裡頭經常是不堪的擁擠-所有失去光澤、美味、質感、功能、甚至只是磨損了情感或記憶的事物,全都扭曲、擠壓、或黏稠成一團。「垃圾」,這個毫無個性的集合詞,成了眾多無名者的共同新名字。

     相對於這世上所有的容器,都是為了裝入東西,以求好好「擁有」這些內容物,比如盛裝在鍋碗杯盤的飲食、或收藏於箱櫥櫃盒的衣物;垃圾桶,卻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人們把事物丟入裡頭,是因為不想再擁有。

     這麼說來,垃圾桶真是個既哀傷又無奈的東西:它的生存意義,竟是被各種事物意義的死亡所界定。它從來不會是透明清澈的,那是為了讓我們在丟拋事物的瞬間,感覺到一種心安理得的消滅性。垃圾桶被賦予一種攝取事物靈魂的特異功能。

     但是,垃圾桶根本未曾消滅任何事物,只是將之暫存於不可見的安靜角落,即使如此晦暗髒臭。別忘了,消滅事物意義的是曾經賦予它某種意義的我們;而垃圾桶其實有其悲憫,也許正等待你回首撿拾,或者至少對於「曾經」有所感念。

     村上春樹在《1973年的彈珠玩具》扉頁裡寫著:「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我想把這句話,銘刻在垃圾桶上。

Friday, April 11,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俱樂部

俱樂部
龍應台  (20080411)
    
     這種內容的酒吧夜話,漸漸成常態。雖然不都是關於身後的討論,卻總和生命的進程有關。

     先是,你發現,被介紹時你等著那楞楞的小毛頭稱呼你「姊姊」,卻發現他開口叫的是「阿姨」。你嚇一跳──我什麼時候變成阿姨了。
     然後,有一天開車時被警察攔下來作酒測。他揮手讓你走時,你注意到,怎麼一向形象高大的「人民保母」、「警察叔叔」,竟有一張娃娃似的臉,簡直就是個孩子警察。以後你就不經意地對那帽子下的臉孔都多看一眼,發現,每一個警察看起來都像孩子。
     你逐漸有了心理準備。去醫院看病時,那穿著白袍語帶權威的醫生,看起來竟也是個「孩子」,只有二十九歲。某某大學的系主任遞上名片,告訴你他曾上過你的課,然後恭恭敬敬地稱你「老師」。

     不是人們變小了,是你,變老了。

     看你稿件的編輯,有一天,突然告訴你他退休了。你怔怔然若有所失,因為你知道,喔,那麼以後跟你談文章的人,不再是你的「老友」,而是一個可能稱你「女士」「先生」或者「老師」的陌生孩子了。

     你的自覺慢慢被培養起來。走在人潮洶湧的台北東區或香港旺角,你停下腳步一抬頭,就看見,那人潮裡一張一張面孔都是青年人。街上一家一家服飾店的櫥窗裡,站著坐著擺出姿態的模特兒身上,穿的全是裡層比外層突出、內衣比外衣暴露的少女裝。不知怎麼,你被夾在一群嘰嘰喳喳在衣服堆裡翻來翻去的少女中間,她們不時爆發出無厘頭且歇斯底里的笑聲,你好像走錯了門。轉身要開出一條路時,後面店員大聲喚你,「太太,要不要看這個──」

     你以為她會叫出「歐巴桑」來。你準備好了。

     你和朋友在飯店的酒吧台上小坐。靠著落地長窗,鋼琴的聲音咚咚響著,長髮的女郎用假裝蒼涼的聲音低低唱著。窗外的地面有點濕,台北冬天的晚上,總是濕的。一個中年的女人,撐著一把花傘,走過窗前。她的臉上有種悽惶的神情。也許拒絕和她說話的的兒子令她煩憂?也許家裡有一個正在接受化療的丈夫?也許,她心中壓了一輩子的靈魂的不安突然都在蠢動?

     朋友用她纖細的手指夾著紅酒杯,盈盈地笑著。五十歲的她,仍舊有一種煙視媚行的美,豐潤飽滿的唇,塗了口紅,在杯口留下一點胭脂。她正在問你,要不要加入她的「俱樂部」。

     那是「樹海葬俱樂部」。會員自己選擇將來要樹葬還是海葬,要不要告別式,要什麼樣的告別式,死後,由其他會員忠實執行。你說,「我怕海,太大、太深不可測,還是樹葬吧。」她笑說,「海葬最省事。」

     你又認真想想,說,「可是樹葬也不代表可以隨便到山上找棵樹對不對?你還是得在公家規定的某一個墓園裡的某一株樹下面,對不對?你還是得和很多人擠在一起,甚至於和一個討厭的人作隔壁那棵樹,對不對?」

     這種內容的酒吧夜話,漸漸成常態。雖然不都是關於身後的討論,卻總和生命的進程有關。這個人得了憂鬱症。於是你們七嘴八舌從憂鬱症的失眠、失憶談起,談到情緒的崩潰和跳樓自殺。那個人中風了,於是你們從醫院的門診、復健、聊到昏迷不醒時誰來執行遺囑。悲涼欷噓一番,又自我嘲笑一番。突然靜下來,你們就啜一口酒,把那靜寂打發掉。

     回到家,打開電郵,看見一封遠方的來信:

     十年前,我看見我父親的慢性死亡。他是在半身不遂了八年之後,吸進一口氣就吐不出來,嗆死的。八年之中,我是那個為他擦身翻身的人,我是那個看著他雖然腐爛卻又無法脫離的人。

     所以我就想到一個辦法:我組織了一個「愛生」俱樂部。大家非常詳細地把所有他絕對不願意再活下去的狀況一一列出,然後會員們互相執行。失去一個成員之後,再招募一個新的成員──是的,像秘密會社。但是我們的俱樂部包括醫生、律師等等,以免大家被以謀殺罪名起訴。而且,不可以讓家屬知道,否則就壞了大事。

     你開始寫回信:

     請傳來申請表格。

[轉錄][三少四壯集]明信片

明信片

李明璁  (20080412)
    
     一開始,我們會寫明信片,寄給某個在遠方的親友。

     無論是從旅途寄回故鄉,或從自家寄往異鄉,明信片多半是揮手召喚的姿態:「真希望此時你也在此啊」。它明快地呈現當下,我們有多渴望立即壓縮空間、天涯咫尺;然而它跨越這遙遠距離的速度,卻是好整以暇的緩慢。
     相較於電話、簡訊、和網路-這些即時連線、同步傳達的媒介物,明信片倒像是博物館裡的懷舊玩意,幾乎沒了實質功能。在這個email年代,信箱裡會出現的多半都是帳單、宣傳DM、或任何與工作相關的文書。單純只為了想念、分享和問候的明信片,如此罕見而珍貴。
     於是抵達的明信片,總會被好好安置:貼起來,壓桌上、或收藏起來。因為它無所求也無所用,反倒就有趣味也有感動。就算再不浪漫的人,也難以否認收到時的幸福感。是啊,手機掛斷、MSN下線,再多的共感轉瞬逸失;但明信片,慢了十萬八千里的明信片,卻能投射更持久的想像。

     於是,我們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旅途中,寫明信片給返家後的自己。

     明信片如此輕盈,是旅行中最沒有負擔的紀念品,但它承載的東西卻可能頗有重量。像只小杓子般,它輕輕瓢起了一匙沈甸甸的城市歷史,以便讓我們吞進自己的記憶之海。明信片上原有的圖,和你所填上的字,都是一次精巧的取樣、一輪機遇的對話、或一個呼吸的註腳。

     法國思想家de Certeau曾言,正如語言必須被述說,其意義才成立;城市之所以為城市,關鍵不在於它的空間構築,而是因人們反覆行走其中。異國之都的行腳修辭被放進了明信片,明信片則把書寫者嵌入了城市。十幾平方公分的空間,是旅人與城市相互繁殖記憶的私密領地。

     然而明信片不只是記錄旅行的客體,作為一個主體它也經歷了自己的旅行。

     起點,是大量複製的印刷工廠或平凡無奇的觀光賣場,然後在咖啡館在火車上在午後陽光或靜夜冬雪中,被一筆一畫地書寫;慎重貼上郵票確認地址,它進入信箱又被取出;蓋上城市名字的印記,以及只此一次無法回頭的時間,它前往機場;飄洋過海,風吹日曬,它不疾不徐地移動。最後才在接近遺忘的邊緣,抵達我們。

     明信片沒有信封,缺乏任何保護,所以它注定要磨損、凹折、甚至髒污,但這卻不損其生命光澤。比如郵戳,宛如永恆的臨別之吻;而風霜雨露則銘刻了它浪游的痕跡。這是種波西米亞式的情懷,它無視精準的時間控管(有時不知為何得隔了好久才會收到)、也缺乏「有何效用」的理性計算。

     循著如此詩意的聯想,我不禁憶起日本朋友史生,和他的明信片。

     2001年新春,史生回老家時,收到一張自己完全不記得的明信片,上頭畫了個年輕人,騎著重型機車要環遊世界。那是1985年他十六歲時,在萬國博覽會現場透過「時空膠囊」所寄出的,主題是:與未來自己的約定。當時,已三十三歲的他,每天別無選擇早出晚歸地,為一家知名企業賣命。

     這張樸素作夢的明信片,對他而言既像嘲諷更是提醒:自己的人生該當如何、理想的追尋有何意義?隔年,他毅然辭掉了工作,以極為儉樸刻苦的預算,完成十七個月的環球之旅,履行自己青春的承諾。

     某天,我也收到了史生在旅途中寄來的明信片,相當開心且感動。然而那當時,我正處於人生最為不安與掙扎的狀態;我多麼希望,就當我一時忘了,未來的不久,我也會收到年少時寄給自己的美好約定,以一張認真塗鴉的明信片。

Wednesday, April 2, 2008

[弄影][生活] TLW

OMG, I can't be even more heart-broken than now.

-- Plot-spoilers hater please stop here. The color is changed for a reason. --

OK, let's first review what I was expecting before the beginning of the season.

1. Paige is gone... and burned down the WAX?  Kind of sad seeing that as her exit.  I am still hoping it is not her doing that.  But I guess it doesn't matter.  Carmen is NOT back, but there comes Molly.  Molly and Shane are... different.  I hate being discriminative like Phyllis, but it is an iron fact that the top 2% in LSAT and middle-school-drop-out are dramatically different.  Say 20% of your daily vocabulary can't be understood by your the other half, that is hell.  But they are crazy for each other, maybe love can fill the gap, who knows?  The season 5 finale didn't give them a happy ending, but I am just not sure if I want to see them together in  the next season.
 
2. Jenny... She is bitcher and bitcher for half of the season, and she is betrayed entirely... ok... I guess the punishment evens out.
3. Alice and Tarsha are still the opposites, but don't really complete each other. They fight really hard to be together this season, and at the end, Alice hits on someone else... She didn't act on that yet, but, who knows?
4. Max didn't do the surgery.  But she/he is with Tom (Jodi's intepreter) now.  Grace just fades out to San Fransico... Papi is gone.
5. The principal and the lawyer... Break up and get together again, happily-ever-after? Please don't preach the others any more, it is not that cool.
6. Helena is hot in the beginning, gone in the middle, and shown again in the last episode.  Gee... I met her in a plane this year.  She is as pretty as I can ever described.
7. Bette cheated on Jodi for Tina.  That's why I am heart broken.
8. Who is my favorite character? Season1-3: Bette, Season 4: Bette and Jodi. Season 5: Jodi and maybe still Bet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