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31, 2007

[轉錄][三少四壯集]耶誕夜,空車與其他/張惠菁

耶誕夜,空車與其他/張惠菁  (20071230)
    
     有時我覺得我們都是如此橫征暴斂地活著。想要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不可能達到的時間,情欲只在分分鐘鐘裡,卻用永遠度量事物。蠻橫地將愛恨架在他人的生活之上,然後要求同等的回報。

     但有時我又覺得我們都活在那麼微小、小到可憐的一點信念之上。為了誰曾經和你真誠相待了片刻,而一直相信下去。堅持幸福或快樂是人生來應當獲得的,然後義無反顧地去創造自己的不幸。
     耶誕夜,午夜前後氣溫急降。計程車司機說今年上海沒什麼過節的氣氛。「妳看,街上都是空車。」空車率是計程車司機測量一切事情的單位,從經濟發展到節日熱度都是。其實空車真的沒他以為的那麼多,在叫到他的車之前,我就在路邊站了二十分鐘,看著滿街的車輛一一駛過,無一亮起空車燈,直冷到我覺得剛吃進去的晚餐熱量都消耗光了,回到家可以立馬再來一碗泡麵。
     晚餐是在F家吃的。前菜是甜菜沙拉,小黃瓜、兩種起司和麵包,主菜是燉牛肉、燉雞和義大利麵,甜點是提拉米蘇,全部都是他自己做的。F是維也納人。他討厭耶誕節,所以從一開始就堅持「只是個晚餐,不是為了慶祝什麼節」,只是剛好選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找我們去他家吃飯罷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費心地在餐桌上擺了花,撒一些花瓣在盤子之間作裝飾。我還滿驚訝看起來相當冷硬派的他,餐桌竟然會走花瓣路線。但他是我認識規矩最多的人之一,有他一套信念,我最好別輕易質疑。

     應該是既討厭耶誕節,又不想在節日的晚上覺得很寂寞,所以把我們請到家裡來當活佈景吧……我忍不住這樣想。偏偏我連當活佈景都不稱職,午夜十二點不到就睏了,在飯桌上和其他主人邀請來的、我不熟悉的客人談話,始終不是我的專長,乾脆早早告退。一人起身,其他人也跟著看時間,「那我也差不多了……」。主人F挽留說:「不要全部走。」哎,應該就是怕寂寞吧,即使討厭耶誕節。

     不知是否紅酒的效力,隔天早上,幾乎是在醒來的同時,我想起了幾年前的一件事。

     更準確地說,是我想起了幾年前某一日的,我的暴怒。

     那時父親剛過世,我們帶著骨灰回到台灣,忙於籌辦喪禮的種種。我收到一封從前分了手的男友寄來的email,寫來慰問父親的事。在郵件結尾他說了類似像是「我永遠是關心妳的」這樣的話。

     那時我心裡,無法控制地發怒了。永遠?我們誰有資格說永遠?我摔了電腦鍵盤,摔了門,還摔了手邊正好拿到的幾本書。「永遠」這兩個字,像一句髒話般地刺人,它唐突了一切,荒謬了一切。

     那時我躺在床上,記起久遠以前的一場暴怒,就好像記起小學時候的一次遠足似的,什麼情緒都不帶了。當時不知為了什麼那麼生氣,現在竟然一點餘味都沒有了。畢竟,憤怒也不是永遠的啊。

Saturday, December 29, 2007

[Quote]女人的友情/Friendship of women

“女人之間的友情就像保險套。說是很輕薄,可買回來卻發現挺厚的,一用起來馬上就破掉,結果還是一無是處。“ ~ Mop Girl (2007 秋季日劇)
"The friendship of women is like a condom.  The package says it's light, but it is actually thick.  However, it breaks when you are about to use it.  It is useless anyway." ~ Mop girl (Japanese Soap Opera, fall 2007)

[閒聊] T 國時政

原來,拆四個字花了一百七十幾萬,自由廣場不知道又花了多少錢;預計要建的鋼架監牢準備要花一百萬,旁邊的哭牆不知道還要花多少錢。
T國教育部的預算原來可以有閒錢這樣花,兩顆子彈連莊的政府說 T國經濟很好應該是真的。

教育部這麼有錢難怪要廣設不合格的大學,歷史只教皇帝的年號,那種皇帝會國破家亡一定都是被年號詛咒的,比方說至正是元順帝的年號,這學測一定要考。文學只教太監們的墓碑文,因為他們真的很有種,至於王陽明之流就不用教了,因為要去中。

千萬不要誤會唷,戒嚴呀、焚書坑儒呀、文字獄呀絕對都是別人的意見,現在又不是秦朝,學校又沒有教中國歷史,歷史是絕對不會重複的。

若以上方針為主,教改改出任何問題,都是建構式數學的錯,跟政策擬定因倉促而草率造成漏洞百出一點關係都沒有。
啊?為什麼倉促?都是因為總統一任只有四年,怎麼能做什麼百年大計?
十年才能樹木呀!搞兩任也只有八年,當然是不會有任何政績,出庭也要他,站台也要他,總統很忙的。

不過就說跟政府沒有關係了!問題這麼多... 麥克風很髒的說。
反正學校什麼都沒教,回家都餓肚子小孩還不是照樣會長大。
在政府的努力之下,長大有很多好處,比方說十八歲之後可以抽煙讓自己和身邊的人得到肺癌。講不三不四的話不會被處罰,還可以當空前的紅的教育部的主秘。(麥克風就是這樣髒的。)
教育部長要他乖,可是乖了會被總統說沒有 LP,真是宛如歷經世界粉碎般的痛苦,Gay 原來不能解決問題。

想想也是啦,罄竹難書當然不是一天造成的,三隻小豬終於明白知書達禮其實很娘,可是還是不曉得要一階段還是兩階段投票,所以哭著回家找媽媽了。

[轉錄]唐三藏的家書/孫悟空的回信

作者不明,如有相關資訊懇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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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悟空:

我這封信寫的很慢,因為知道你看字不快。

八戒和我已經搬家了,不過地址沒改,因為搬家的時候把門牌也帶過來了。這禮拜下了兩次雨,第一次下了3天,第二次下了4天。

昨天我們去買披薩,店員問我要切成8片還是12片,我說8片就成了,12片吃不完。

我給你寄去了一件外套,因為怕郵寄時超重,所以把扣子剪下來,放在外套口袋裡了。 

最後告訴你,現在工作難找,你又猴子猴孫滿堂,本來想寄點錢給你度年關的,可惜信封已經封上了。

PS:別忘了給孩子們講講我們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天是藍的,水是綠的,莊稼是長在地裡的,豬肉是可以放心吃的,耗子是怕貓的,強盜是怕捕快的,法庭是講理的,殺人是要償命的,結婚是先談戀愛的,理髮店是只管頭頂的,藥是可以治病的,大夫是救死扶傷的,拍電影是不需要陪導演睡覺的,照相是要穿衣服的,孩子的爸爸是清楚的,欠錢是要還錢的,錢莊是一諾九鼎的,學校是不圖掙錢的,夫子兩袖清風,腰桿是硬的,白癡是不能當官的,百年老店是萬金不換號的,賣狗肉是不能掛羊頭的,結了婚是不能泡美眉的,買東西是要付錢的,三隻小豬不是成語的,看完笑話不轉寄出去是要被打屁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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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吾師敬上: 

我這封信也寫的很慢,因為我本來就寫不快。 

我掐指一算就知道您跟八戒已經搬家了,也知道過地址沒改,因為你們把門牌也帶過去了 …,信我直接叫宋七粒的分身送過去,剛剛改名的台灣郵政辦事我不放心。
這禮拜我的住處來了兩隻蜘蛛精,趕也趕不走﹐一隻住了 3天,另一隻住了 4天﹐簡直把我累壞﹐如果你們都在就會好多了。 

大前天﹐我和二號蜘蛛精去買披薩,店員問我要切成 8片還是 12片,我說 16片﹐不然不夠吃。 

我收到您寄的外套了,果然沒有超重,隨即叫一號蜘蛛精將扣子縫上,結果被台灣郵政發現,罰了 50元﹐真是不講情面! 

最後告訴你,現在工作雖然難找,我卻同時兼了三個工作;我的主要工作是選舉,另外拔了兩根毛,讓他們去作作樣子,分別是總統跟陸委會主委,收入都很豐富,本想想回寄點錢給八戒買披薩,可惜宋七粒的分身已經把信拿走了。 

PS:我想到更多最近才發生的好多事: 

2000年,他們說我當家之後,北部會不夠電,南部會不夠水,高速公路會大塞車,但是這些事都沒發生。 
  
我把經濟搞爛之後,夏天不論南北都不需要限電。我再把治水工程隨便弄弄,這幾天南部的水至少有一層樓高。我再將那些不愛台灣的白領逼到大陸,現在只有中國的高速公路會塞車。

我的成就還不只這些:現在連不想念書的人都有大學念,大部分想出獄的人都可以出獄,不想上法院的可以裝病,不願意接受審查的可以說那是機密,洩密的可以跟奸巧的搭當選總統,媳婦可以罵公公,想當官的可以到我的女婿那裡去喬一喬,上百貨公司可以有用不完的禮券,拿麥克風的常常被 K , 看完笑話不轉寄的就是不愛台灣。

Thursday, December 27, 2007

[隨筆]Desperate Housewives (家管)


“你做哪一行?“
“家管。“

這種對話總讓我一震。不是驚,畢竟算是常聽到,只是心裡千回百轉的,想講什麼又怕失了分寸。

家管,顧名思義乃管家,實則身兼數職,如五權院長: 行政(灑掃庭除)、考試監察(相夫)、立法司法(教子),八部部長: 內政(例: 婆媳問題)、外交(例: 鄰居、丈夫同事或上司的妻子,兒子的學校老師)、國防(狐狸精)、財政(買菜也許還炒個股票)、教育(要教的人太多了,那就教天... 喔不,能教幾個算幾個)、法務、經濟、交通等(這邊沒解釋或是解釋看不懂的,請回家問媽媽。)總之過去叫做家庭主婦,一週工作 168 (=24x7) 小時,全年無休,包食宿,但不給薪,福利看各人造化。警告: 業務偶爾必須包含收拾“罄竹難書“的攤子。資格限制: 沒有,精通白色謊言者佳,務必讓小孩相信北極有聖誕老人,認真讀書就能賺大錢,學生時期不要交異性朋友然後三十歲之前應該結婚生子。

做家管,首先你要挑對老闆,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你的老闆通常不只是老公,而是老公牌系列組合。親戚朋友,個個都能說上兩句,不合理的,比方說五斤麥磨十斤麵粉,是訓練,堪稱磨練的,大概可以登上社會版。如果你運氣好,那些七嘴八舌竟然通通合理簡單得輕如鴻毛,然而,稻草一多也能壓死駱駝。在職場,你也是要應付老闆,老闆的老闆,老闆的老闆的老闆...,但總之這關係是線性的,老公牌系列組合起碼包含他的三度人際網,(據說六度就可以包含全世界的,我沒開玩笑)。婚姻相關的道德與法律本質是陽具崇拜與以夷制夷,白話文來說就是很屌的讓女人難為女人。

人妻,基本上標準是溫柔貌美如情婦,無微不至如母親,天真爛漫如稚兒,日裡矜貴高雅如女皇,夜裡...總之要讓他相信你真的有到/你沒有覺得他太小或太早。這個標準像國父遺教,井井有條但陳意過高,聯考每年都考,但歷史告訴我們人類的救星,世界的偉人,自由的燈塔,民主的長城並沒有做到。也不是說真的太難,只是就算是阿特拉斯天頂久了肩膀也是會酸,我們身為凡人理當想偷懶。也不是說這是迫害女人的父權主義,畢竟男人在所愛的女人面前只想當剛出生的 baby,連話不會講遑論講道理,只能用抱的因為扶也扶不起,比 baby 還麻煩的地方是你還得寵著他讓著他,呵護那不值錢又脆弱的自尊心,讓他覺得你其實是他的寶寶,要是他不在你連路都走不好。

若有一天擔上人妻的角色,我大概沒辦法不工作,唯有工作才能名正言順的從完美人妻的責任裡逃跑。小時候用生病解釋成績不好,長大了用工作解釋為什麼我不夠漂亮,不夠體貼,不夠天真,理直氣壯的說"親愛的,我累了,今天不想要。"你說 wait wait,你問我怎麼已經忘了那些年讓我們慷慨激昂的女性主義?第一課就說拒絕是人的基本權力。Well, honey, 你可以不信耶穌不聽柴可夫斯基,你可以雖千萬人吾往矣,可是你拒絕不了你的 A type personality,只要行有“餘力“,你就會做到最好,不管那“餘力“的代價是不是提早半輩子停機。

以工作逃避家庭,是挖東牆補西牆的把戲,是朝三暮四的自欺,是取巧投機,但歷史證明男人用工作來逃避家庭已經好幾個世紀,說不定女人也可以?你也許不像我是個懦夫,但起碼工作的時候你可以做你自己,老闆不會計較你的罩杯是 A 還是 E ,他可能會幻想你簡報時穿圍裙不穿內衣,但他更在乎你的IQ與productivity,雖然這些特質不會讓他升旗,但是會讓他升官 to make more money。

隔行如隔山,家管的學問可不只是洗衣燒飯。我這輩子都會極度佩服選擇家管的勇士(對,女人也可以算勇士,男人也可以作家管),要是我一定立刻陣亡。可能是因為如項羽般的婦人之仁,楚河漢界一劃就注定終將烏江自刎,可能會入戲到對自己的謊言信以為真,可能會得健忘症,忘了自己其實是個人,忘了自己除了做飯跟做愛之外還有別的功能,忘了面對背叛可以不容忍,忘了怎麼用笑容而不是拉皮來抵抗皺紋,忘了不該酸葡萄看待不同的人生,忘了婚姻其實不該是愛情的墳,證書條款裡沒有切結浪漫的可能1。女性主義可以冷靜的說服我人生而平等,可只有工作才能讓我熱血沸騰。

有一種毒叫鴆,無色無味,中毒之人貌似無事,實心中明白但卻不能言語,五臟俱潰卻因神經麻木而毫無痛覺,就是草木禽獸中了毒,也是回天乏術,脆弱如頭重腳輕2,還少了尾巴幫忙的人類,中了毒自難倖免。美國有個影集叫 Desperate Housewives,我從沒看過也不忍看,想來自己要是做了家庭主婦又豈僅僅是 desperate ,想必是心中明白但卻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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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1. 典故參見超完美嬌妻(Stepford Housewives),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查理與卡蜜拉,日本平民王妃,還有maybe 就在你身邊的匪諜... 喔,我是說 Mrs. X。你如果以為我說的是 Mrs. Y,那我也不會很驚訝,因為 Mrs. Z 也是。
PS 2. 人類在演化的過程中腦容量不斷加大,因此演化成頭重腳輕。
PS 3. Desperate Housewives 中國內地翻譯做欲亂絕情妻,也許其實並不 Desperate.

[隨筆][新詩] 歸去來辭

滴水水穿石  冷清清悽悽等待


修得共枕眠  一人寂寞換兩人無奈


潮起  潮落 覆水難收怎重來


倚東風 笑嫣然 浪跡海角天涯


插柳柳成蔭  是無心還是安排


達達的馬蹄  錯能多美麗費人疑猜


花謝  花開  一眨眼千秋晚載


近黃昏 無限好 緊緊珍惜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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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有個曲子,但可惜我不懂得怎麼把聲音換成音符,寫不出,總歸是要忘記的。

Wednesday, December 26, 2007

[轉錄][三少四壯集]在我們的現在變成昨天以前/成英姝

成英姝  (20071226)

 我說,如果我們現在不趕快啟程旅行,就來不及了。

 而你總覺得旅行不需要什麼「準備」的時間,只要上路即可。
 所以,每一次我們都迷路,到現在沒有一次例外的。還有,每次說要去某個地方,你從來不先把地址打聽清楚,只模糊地知道它在某一方圓100公里的範圍內,你以為反正我們有部車子,轉幾轉,一定找得到。
 你,真是很驚人欸。

 等我驚覺過來的時候,發現我居然已經在旅行的路途上了。我望向東邊的天空,顏色很藍,雲朵則很白,但是另一邊的天空卻是黑暗的,好像它們是兩片不同的天空。其實我們很少注意?一天的天空顏色,也不太注意腳下踩的地是什麼顏色。我常玩一種特務測驗遊戲,問我自己我剛才去過的那間建築物,裡頭的地板是什麼質材,什麼顏色?沒有一次答得出來。

 我來到一個高處,眺望前面的山嵐,是混合著灰色、粉紅色、土黃色和紫色,它的形狀很怪異,好像有一堵牆在前面擋著似的。那些籠罩著城市的霧氣粒子很重又濃濁,延伸出去的情景,很巨大,嚇人,很像早已寫下的預言中有什麼要來臨的景觀。

 我繼續我的旅行,熟悉的景物一一出現,我回想在夢裡我屢屢回到舊居,造訪過它們所變形的無數樣子,有時候它大到有一個彷彿無盡頭的荷花池,有時候它是木造的,裡頭全部漆成鮮黃色。我所記得的童年印象很有限,凡是我記憶所及者,我想我都清點過一遍了,據說人老了以後對片刻之前總抓不住,但特別善回想遙遠的過去,然而我很懷疑老年的我能想起更多嗎?我的腦子裡還有哪個祕密的保險箱,裡面儲存有到目前為止我從沒有打開過的童年記憶?就好像你意外挖到地板下自己曾審慎藏下卻遺忘了的私房錢?

 我來到一個水池邊,望向水面上我的倒影,發現我老了,我照鏡子的時候,眼角沒有皺紋,我的家族不時興長皺紋,爸爸和媽媽都沒有;但是水池裡的我卻有。照片裡的我總是比真正的我胖,所以我討厭照片,但水池映照的我卻比我本人瘦(講得一副我可以脫離自己的身體,看見我「本人」似的──到底透過什麼方法看到的影像才最接近「本人」?)──我思索自己究竟對人世的感覺有多疲累。生命並不可憎,但也不能鄉愿地說它歡愉。

 對死有恐懼的人(好比我父親,他即將八十歲了),我總希望能說服他們,生命的真相其實像伍迪艾倫的「開羅紫玫瑰」,我們是從一部電影的螢幕中走出來的,生命的構成是一種後設。我們創造了一部電影,電影結束後,我們便回到螢幕前,檢查我們拍的這部片子跟我們原本寫的劇本有多少差距。

 當我們看待生命時,我們總是立刻化身為一個三流的(也就是典型的)評論家,善於挑毛病,眼光狹窄,理解力差勁,卻傲慢自大,以刻薄來顯示品味,毫不擔心暴露自己的無知,引用迂腐可笑的理論,得意於自己提出的批判有多犀利。

 如果心變成一個空瓶子,它就倒不出酒來。

 但偶爾,偶爾還是有片刻我們滿足於生命如此溫柔甜美,就在這有金色陽光灑落的時刻,杯子裡晶瑩閃爍的酒還沒有倒出,什麼都沒有發生的平淡時刻,一切的擁有都呈一種彼此理解的無言靜止,所有的現在都尚未變成昨天。

Tuesday, December 25, 2007

[弄影][生活] TV Shows I am about to follow

US: Bones, Cashmere Mafia, House, The L word, Lipstick Jungle, Numb3rs
Japan: 四姊妹偵探團, 交涉人, 貧窮男子, 篤姬

The detective flavor enlights my appetite. 50% of the above (Bones, House, Numb3rs, 四姊妹偵探團, 交涉人) fall into this category. CSI falls out the list due the big disappointment from the previous seasons. I was still really looking forward to CSI-LV, but it turned out the "mini-model killer series" was dragging for too long. So this is the end of it.

I am also in for shows hilighted by sarcasticism. Bones and House are definitely this league. I am expecting Cashmere Mafia and Lipstick Jungle, the successors of Sex and the City, are full of funny quotes as well.

The two biggest enemies of feminism, fashion and love, can be found in The L word, and also supposedly Cashmere Mafia and Lipstick Jungle. I am looking at/for the reference of my future in these shows composed of women with beauty and brain desire for work/life balance in big cities. And by balance, I don't only mean the equal 50/50 tie. No matter what is the choice of the percentage, it is never any easier to balance. Yet still there are so many ingredients in "life," how to figure it out, make an execution plan and execute it are again open problems. The only thing we know is the answers change from time to time, person to person, which is true and important, but not helpful at all.

篤姬 is about mother-in-law/daughter-in-law relationship. I am expecting something new from the old plot.

I am not quite sure if 貧窮男子 is 貧窮貴公子 type of story. I hope it is funny. Otherwise, I won't spend time on this no-brainer.

-- People who hate plot spoilers please stop here. The color is changed for a reason. --

Bones:
1. I know eventually Bones will date Booth... but I really don't think he is good enough for her.
2. Who is my favorite character? Bones. (I know, the answer is so typical...)

House:
1. House and Cuddy will be a good match... but what about the "good guy" Wilson? Keep on the rescue missions by dating the dying (physically or mental) people?
2. Are Cameron and Chase gonna break up as they did in the real life?
3. Please, please, don't let anything bad happen to #13. She is my only correct bet. (My bet was on Mr Big Love, cut throat bitch, and #13.) Ah... I still hate the result... why to keep the always-screw-up Kutner, and the boring plastic surgeon Taub? I don't like that Dr. Big Love agreed to corner Kutner to get Cuddy's pantie for House. That kind of destroyed his image of high moral standard. And the fact that Foreman came back kind of even out his advantage of being black. I guess that's why he is out. I hate the cut-throat-bitch as everyone else in the show, but she is a good doctor. As for the show, she is more dramatic than the eventually-will-blow-up-the-hospital Kutner. Maybe it is a lesson of a good heart is more valuable than a good brain, and black out-weight female.
4. Who is my favorite character? Season 1-3: Cameron, Season 4: Cuddy and #13 (Cameron is no longer that charming when she becomes blonde.)
The L Word (Season 5):
1. I didn't dislike Paige, just she is not as impressive as Carmen. Single moms with intolerably obsessive and stubborn boys are everywhere. So what? If Carmen is back to the show, let's get some smooth transition to make things right. Maybe turn Paige straight?
2. Jenny... just keep floating on the sea. All your friends are pissed, so am I.
3. Alice and Tarsha are a weird combination. They are the opposites, but they don't really complete each other. No more comments. Oh. Alice will be rich with the help of Max and Grace. And I think Max will not take the surgery even he has the money. Grace loves him the way he is. (Ah, I know this slogan is kind of old after BJ's diary. But it still catches me every time so far.)
4. Papi... sorry, the only woman you really love and want is the only one you can't get. Kit is as straight as one can be.
5. The principal and the lawyer... I don't know, happily-ever-after? Just don't preach the others any more. Though sometimes it is cool.
6. Helena is not blonde, but is stupid as one. Listen to your friends. Your current relation is a big scam.
7. Last, but the most important - Bette, please... don't fxxxed up this time! What happen to the wise, brave, responsible, sexy and cool Bette who can stick up to a relationship for 8 years? Yes, you betrayed Tina, that's wrong but that doesn't mean you need to compensate her by betraying another wonderful, probably better, lady for her. If you have to do it, at least be honest with Jodi. You don't like her to flirt the other women in front of you. Then do you think she likes that you mess up with your ex-wife behind her back? Please, choose someone who can ride with you, not live up to you.
8. Who is my favorite character? Season1-3: Bette, Season 4: Bette and Jodi. Season 5: Jodi only?

Numb3rs:
1. Hmm... I know the math are craps. But I just like the imagination.
2. The plot along Don's relationship is too routine. Please either something new, or just let it be nothing.
3. Who is my favorite character? Amita, and maybe Charlie.

[影音]Intro to Taiwan

Taiwan, Formosa, is my country, my land, my home.  This video is produced this year, is as what I remembered, and some of the scenes are already gone.  For example, the CKS memorial hall.  For example, the smile and peace.

The deepest sorrow of an away-children is not that gradually more and more constraints make they not be able to go home, but gradually their home is wounded, is "revolutionized", is gone forever. 

[轉錄]金馬獎之「國,戒」

金馬獎之「國,戒」
范蘭欽  (20071225)
    
     金馬獎本是一個中國人的電影獎,涵蓋華語電影,獨意識起,反中反華,幾與金馬獎的概念相背,加上台灣鎖島,又向美門戶大開,電影工業更是每況愈下,金馬獎成了港、陸片包辦,因此直有停辦或窄辦之議,金馬獎乃設了一個「年度台灣傑出電影獎」,也就是說,以「國片」標準它幾不可能得獎,故獨設一安慰獎,名為鼓勵,實為慈濟。

     而今年得獎的又是李安,但當年讓他起步的是中國國民黨黨產,他後來正是沒在台灣的醬缸中混,跑到美國才有今日成就。李安早已不是什麼卑微的台灣導演,他已是個「導演」,什麼都拍,但從沒拍本土或台灣之光的東西。
     台灣以他的片子報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想「外,借」來為台灣宣傳,結果被奧斯卡「否,戒」,說從演、導、景、錢來看,屬中國片。台灣只好臨陣換將,找「練習曲」代替,而「練」片連「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入圍也沒,真可笑。
     此獎倒也公平,沒把「色,戒」忝列為台灣影片。李安在得獎後說,他以台灣電影人為榮,台灣電影加油。這些話聽起來真有加護病房問候語的味道。

     但等「色,戒」得了金馬獎最佳影片,李安又說這是中國影片的光榮,那「色,戒」到底是中國片?中國台灣片?還是台灣非中國片呢?

     最錯亂的是,這樣一部矛盾的電影,演員們又愛國熱情澎湃。在廣告中場中,主持人叫他們表演熱場,他們起立合唱「畢業歌」,「幸好」當時沒轉播出去,不然安全局要來搜場了。這是膾炙人口的抗戰歌曲,歌詞說:「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聽吧!滿耳是大眾的嗟傷。看吧!一年年國土的淪喪!我們是要選擇戰還是降?」想到外面的中正紀念堂,聽了真令人有時空錯亂之慟。

     「色,戒」得獎,演員齊上台,湯唯說:「希望不管多久後,我們都是一家人!」高英軒大喊:「中國不會亡!」今年金馬獎就在這句口號下結束。

[轉錄]汪語堂-總編輯陷入苦思

總編輯陷入苦思
汪仁玠專欄  (20071225)
    
     ●ㄙ董事長每天有開不完的會,他真是有錢又有閒。

     ●ㄗㄔ日報立場偏頗但銷路奇佳。員工認為:比同業多出來
     的薪水,根本就是遮羞費。
     ●ㄟ報總編輯陷入苦思,因為財閥趾高氣昂問他:「你要刊

     登我們的內幕還是廣告?」

     ●call-in節目只要效果、不要結果。

     ●半杯水學者最愛call-in節目,因為敲起來響叮噹。

     ●鈔票鄙視硬幣;因為價值,而非體重。

     ●殺了一個人的兇手,比救了一萬個人的醫生更容易上報。

     ●有新聞的地方就有記者?錯了!有記者的地方就有新聞。

     ●平衡報導已經變質為數學,而不再是新聞學。

[轉錄][新詩]建議/敻虹

建議
【聯合報╱敻虹】2007.12.24 02:29 am
 
你欣賞片段就好了,

譬如一行詩;

你記得一瞬就好了,

譬如某次,有人為你插一捧牡丹;

在機場迎接,用薰衣草。

你記得那枯拙的聲音就好了,

河的歌,來自古遠。

你記得一次大雨,

你記得一次午茶,

你約略品嘗就好了,

彷彿看一行、或跳過

一行詩。

[轉錄]兩個聖誕故事

兩個聖誕故事
【聯合報╱高大鵬】2007.12.24 02:29 am
 
「我──我準備把她放在電視機上,讓她住在我們家裡。」我發現自己的語氣明顯柔和下來。「既然如此,先生您就別嚇著她了──讓她住在家裡固然好,聖誕樹不是更應該活在我們心裡頭嗎?」……

聖誕小樹的故事

一株小小聖誕樹,獨自住在玻璃罩裡,已不知多少年了。每年聖誕將屆時,她總會被「供」在電視機上,伴著聖母與聖嬰,萬暗中,華光射,散發出一片祝福與恩寵。

「為什麼不換棵聖誕樹呢?這一株也太老舊了吧。」這話兒子已不知問了多少次,從他念高中問到碩士畢業,我總微笑以對,真箇是「花落無語,人淡如菊」,最後兒子也不問了,他或許以為在那一片無言的祝福與恩寵中,隱藏著什麼美麗的祕密也未可知!

其實也沒有什麼美麗的祕密,亦無關乎戀舊不捨之情,這一株小小聖誕樹裡面倒是標示著精神上的啟悟,教導了我聖誕的意義,由是而挺立在每一個嚴寒的聖誕季節裡,儼然成為歲寒不凋、四時罔替的某種聖物了。

其實兒子是這棵小樹事件的見證人,只不過他那時年紀還小,雖然目擊故事的現場,卻渾然忘卻那個陳年往事背後隱含的意義了。大約十多年前,我們父子倆無意間在一家超商店裡瞥見這棵塑膠製的小聖誕樹。樹雖小,造型卻玲瓏有致,靜靜安住在玻璃罩裡,彷彿那玻璃罩就是她的家,她住在裡面是那樣的恬靜安適,只是偶爾散放出明明滅滅的星光點點,彷彿一眨一眨的寂寞眼睛,暗自在等待著什麼人似的!

或許,我就是她正在等待的那人吧!因此也沒多想,我就決定把她帶回家去,這份浪漫的情懷,我還年少的兒子是不能理解的吧!但就在櫃台向店員付賬的當兒,對方冷淡無禮的態度卻大大激怒了我。當場我們吵了起來,為了很小的一棵樹,很小的一件事,吵到四座皆驚,甚至於不可開交,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了!

就在「大戰」一觸即發的俄頃,突然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出現在我身邊──也是一位顧客吧,只見她面帶微笑,不請自來地對我發話了,她細聲細氣地問我:「先生為什麼非買這棵聖誕樹不可呀?」我說:「當然是為了過聖誕嘛!」「既是過聖誕,這麼大發脾氣好嗎?」她依然靜靜地笑著,這恬靜的微笑竟似挾著雷霆萬鈞的力量,令我一時為之語塞。就在我無言以對的當口,又聽見她問:「先生準備怎麼安置這樣可愛的小聖誕樹呀?」「我──我準備把她放在電視機上,讓她住在我們家裡。」我發現自己的語氣明顯柔和下來。「既然如此,先生您就別嚇著她了──讓她住在家裡固然好,聖誕樹不是更應該活在我們心裡頭嗎?」就在我眼前,這位老太太彷彿天使的化身,只三言兩語便點醒了我何謂「聖誕精神」!記得我只含糊地說了一聲謝謝,便了結了和店員無謂的爭吵,帶著小聖誕樹三步兩腳地「逃」出店去。

猶記奔走在凜冽的晚風中,我耳中仍不斷縈繞著老太太如五雷轟頂般的「聖諭」:「聖誕樹不是應該活在我們心裡頭嗎?」心裡沒有聖誕樹的人,就算擁有最豪華最貴重的聖誕樹又算什麼呢?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甚至飽含嘲諷意味的小擺飾罷了!聖誕精神本是和好而非爭吵,心中有聖誕的人,才能讓聖誕樹安住在自己家裡!

十幾年一晃過去了,每年捧出這株聖誕小樹,當日的情景仍歷歷如昨,萬暗中、華光射,面對曖曖內含光的聖誕小樹,彷彿讓我看見了天使,甚至聖母,說不定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是他們的化身,為了點化凡愚,正風塵僕僕地出沒奔走於營營擾擾的下界凡塵的夜色裡也未可知哩。

聖誕禮物的故事

好友年輕時學戲劇,畢業後教戲劇,多年後生了個兒子也克紹箕裘地走上戲劇之路。兒子青出於藍加上生對了時代,很快便躍上了大舞台、大銀幕,儼然各方矚目的明日之星,鋒頭之健很令為父的老懷大慰,但同時也令「虎老雄心在」的老爸為之心情複雜起來。倒不是吃兒子的醋,而是長期悶在心裡的一個願望總不得實現,而不免為之暗自不安起來。每當兒子酷肖自己青春年少時的音容笑貌出現在大銀幕或螢光幕前,這個小小的願望,或者說夢想吧,便開始不斷發酵,以致讓他既感不勝其陶醉,卻又同時不堪其折磨……是什麼心願或夢想能這般令一個為父的為之激盪不已、折騰不盡呢?其實這也早已不是什麼祕密了,原來就在兒子高分考上劇校之初,同樣學戲劇出身的老爸就在「慶功筵」前略帶幾分醉意地當眾宣布──有一天,等兒子畢業躍上舞台,他拚了老命也要為兒子量身編寫一個劇本!兒子嘛當然是男主角,自己嘛就跨刀演出,來個男配角吧,「扶上馬、送一程」,一方面當作表現偉大父愛的聖誕禮物,另一方面也藉此證明自己寶刀未老不減當年!

然而,迫於生計他改行了,每天早九晚五,時間在繁瑣的例行公事中一天天、一年年飛快地過去了,面對英姿煥發的兒子和兩鬢飛霜的自己,已足令人感慨歲月無情,而更難堪的是穿過無情的歲月,他始終無法兌現當年那個豪壯承諾──為兒子量身訂作,編一個劇本作為最好的聖誕禮物。如今兒子已儼然成了後起之秀的「名角」了,而自己承諾的劇本卻一個字也沒見著──忙於工作、忙於養家、忙於種種人事繁瑣的他已再無餘力編織夢想、編寫劇本了。聖誕節年年來了又去,他的劇本卻杳無蹤影,年年聖誕夜到處迴盪著〈平安夜〉的歌聲,但為父的心裡卻越來越不平安。聖誕樹後面有個隱藏的垃圾筒,他多年努力編寫的劇本最後都皺巴巴地被這個不易察覺的垃圾筒一張張地吃掉了……每年,他們一家人互贈聖誕禮物,但送來送去,總不見老爸當年親口承諾的那部劇本。

乖巧的兒子一年比一年成熟,從來也不追問劇本的事,彷彿那只是老爸的醉話一句,知趣的兒子看似從未當真。要嘛就是早已忘懷爸爸夢中的劇本、父子一家同台飆戲的夢想。年來家裡再沒人提起,像世間絕大多數的夢想一樣,最後總是石沉大海──歲月的大海裡從不缺人類夢想的美麗殘骸……

但今年情況不同了,成了明星的兒子胸懷大志,不甘於虛浮的掌聲,竟要出國深造,拿個名校博士回來,再向導演、編劇,乃至自編自導自演的偉大目標邁進!今冬是他出國前全家最後一次共度聖誕,依舊是聖誕樹、聖誕歌,萬暗中、華光射,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一家三口就像聖家三口一樣圍爐聚餐,氣氛溫馨如同兩千年前馬槽邊的第一個聖誕夜。雖然沒有東方來朝三博士,但眼看自己家裡就要有一個留學博士生了,為父的興奮絕不下於東方博士的聖約瑟。就在歌聲笑語中,也不知幾杯紅酒下肚了,一家三口都微醺起來,渾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這時,為父的突然放下酒杯,仰天長嘆,曾經年輕過的雙眸,深深凝視著煙火迷離的窗外,似醉非醉、似夢非夢地向兒子悠悠忽忽地辦起「告解」來了:「你長大了要飛了,爸爸也老了飛不動了,真對不起,答應你的劇本最後還是交白卷了!相信你一定比我有出息,將來就給你老爸編個劇本吧!」

接著是一片鴉雀無聲,只有母親似乎在低聲飲泣。面對垂頭不語的老父,兒子反倒平靜地站起來,不聲不響地把入學許可通知和全額獎學金的證書光燦燦地用雙手奉上,交給父親,並且無限柔情地拉起父親長滿老繭的手,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回應說:「爸,謝謝您的辛苦栽培,其實今天的我就是您作夢都在編寫的那個劇本啊!而這一疊入學許可和獎學金證書就是我們全家通力合作完成的聖誕獻禮啊!看,我們一家三口不正在同台演出一幕最精采的聖誕話劇嗎?」

窗外凜冽的寒風一陣陣呼嘯而過,室內卻大地回春似的異常暖和。子夜一到,報佳音的孩子們照例在窗下高聲合唱〈平安夜〉,可他們並不知道真有一種世人夢想不到的平安,正悄然降臨在萬家燈火中,一個三口之家的壁爐旁、餐桌上…‥

Saturday, December 22, 2007

[轉錄]因為你喜歡

戀人絮語 因為你喜歡
王瓊慈  (20071223)
    
     看情竇初開的纏綿悱惻,看黃昏戀情依然熾熱,原來愛情是不分年齡永遠新鮮。在美好的情感中,我們會因為對方喜歡,所以盡力去付出,所做一切就成了非常浪漫的鋪陳,單純因為知道你會喜歡,所以我……

     我包了蛙鳴,讓你用沉默聆聽。池水的冷冽,青草的叢集,還有山野的趣味,都在蛙鳴中。只要你喜歡,我都願意去蒐羅。
     盛了月光,讓你閉眼神馳。月光照亮夜的萬物,有大地的呼吸,開闊的草原,壯闊的山嶺,山嶺中的樹林和蜿蜒的山徑,還有滿地的落葉,讓你想像。在月光漫步的跫音中輕聲細語地告訴你,我的思念。
     停佇海潮,讓你遠望凝視。澎湃的海,有熱情的呼嘯,有衝動的浪花,和著美麗的美人魚的眼淚,變換深邃的夢境和現實,在海潮隨來又隨去的信息中。

     雖然時間過去了,往事遠去了,海濤聲中,還留有一些些可以搜尋的傳說。

     驅趕流雲,讓你用心輕觸。純白柔軟是笑語,漂流的天際如此湛藍,飛鳥在季節中呢喃,長嘯的風帶領雲朵的歸路。將微笑覆在天際,讓你隨時仰望,遙遠是必要的距離,流動在距離之中,雙眼所望,還有四方翩翩的風景。

     眺望他方,而他方是不可及的遙遠,那裡觸不到,聽不著,看不到,只能想像。想像是我的雙翅,負載千重思念,沉重得無法飛翔。因此用羽翼包裹我自己,站在樹梢,包了蛙鳴、盛了月光、停佇海潮和驅趕流雲,為你謳歌。

     很純淨,因此,所有的想像真是唯美。情感就是人類存在最值得珍藏的良善。像老歌〈雨夜花〉,〈望春風〉一般,如果寫出所有人共同的情感,詩歌就會傳誦不歇。

     這些傳唱,都源於因為你喜歡,所以我……

[轉錄]五年級之ㄍㄧㄥ (完)

中年危機 五年級之ㄍㄧㄥ
吳克希  (20071223)
    
     ㄍㄧㄥ而能ㄍㄧㄥ出自在來,一下子就美乎了!而美麗的人總是來普渡眾生的。

     這樣的學術對圈外人也不能說一點功德都沒有,起碼也打造了幾個像詮釋,解讀,各自表述這樣帶點知識風味的詞,主播名嘴常會叮嚀我們的。科技界的研究成果更是直接造服人群,攻萬點的主力。也許每一代的任務就是把一個流行做大做到疲,沈澱出什麼是什麼。不然以海島的躁鬱體質,想去繼承印歐語系在不同時空下產生的想法和見解,先天只有拾人牙慧的份。學術已經是邊緣,別人的學術更是邊緣的邊,留下來的也只能是曇花一現的興奮。反而是在像性別論述這一類切身的題目上,讓人看到了積累可以有成到什麼地步。也難怪很gay很娘這樣的用語會觸到火網,一下子硝煙四起。
     這差不多也是台灣當前整體的處境。有個波蘭人對東方了解很不少,看到壹週刊上不知道什麼廣告有個漫畫美少女,不懷好意說:「學日本的!然後又學不像。」我笑夠了回他一句:「可是這明明已經是一種風格了你不覺得嗎?」
     我們早年所經歷過的一連串政治鬆動,雖然得了一點自信,牽扯出來的卻是更大的徬徨。這一方面是特殊的地緣政治所致,而從0到1的數位革命和全球化多少也助長了這種不知所終的氣氛。如果說這一代人有一個什麼共業的話,那只能是成就了微軟的霸權。電腦是在我級身上從無到有,又進階成為求生配備的。五年級以上的不用電腦情有可原,五年級而不上網簡直十惡不赦。社會主義是硬道理,儘管一面大罵蓋茲無奸不商,一面還不是照常microsofting,又有幾個人真狠得下心去買蘋果或鑽研小企鵝?一切只會越來越快,不容易再有人定勝天的豪情,只能戒慎恐懼,所以一直跟著學,一直在適應,就怕有朝一日醒來,赫然發現置身於關鍵報告那樣的科幻場景中,連按鍵在哪裡都不知道。

     這樣的背景讓五年級心靈的深處有種冷眼旁觀的淡漠,不管表面上看起來多麼轟轟烈烈,站上台去多麼火爆浪子,這一群人的底還是靜謐的。拿來處世,就現出一種世故的犬儒。除非另有所圖,不然他不會四處去亂咬人,反而因為太熟悉相對論,太清楚彼此的底線,所以多少劃地自限,客客氣氣看不起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另一方面卻又帶點蘇格拉底「起碼我知道我不知道」那樣棋高一著的自我感覺良好,非常狡獪的自省。所以再真切的批評也傷不到他,再天大的讚美也難真的取悅他,並不是因為真的有什麼主見,不過就是了然,抿一下嘴角,聳聳肩。

     世故犬儒人注定要懷疑很多,卻不大能相信什麼,太過黑白分明的公民與道德放到他身上,往往要破功。道德法律既然是規範出來的,那自然就有商榷的餘地。他不見得會去拗,但一定不會給人拗,不知情的話另當別論。做起壞事來雖然不會太囂張,卻依然可以很精明,像詐騙集團這樣精巧的圈套,時間上算一下,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五年級的。肯花這麼多心思像偵探小說那樣去拉線,佈局,除了快錢之外,成就感還是來自於對人性的嘲諷,幾乎就是藝術品了。而檯面上懂得造勢,伶牙俐齒的也還是五年級的居多。就因為很難再去輕信,所以嚴肅不見了,什麼都可以拿來娛樂消費。拆穿了不過就是做戲,既然the public needs scandal,那就放放厥詞,損人損己,搏一下版面,反正也沒什麼大雅好傷了。到了後來,板起臉來的一定是在扮冷,大聲疾呼一定是陰謀論,義正辭嚴的一定是悶鍋模仿秀。我們已經忘記「真」這樣的東西了。

     只是聰明歸聰明,世故來世故去照樣不免遍體鱗傷,想幡然悔改難度也滿高的,索性挾著結疤傷口的經驗談,繼續聰明下去。

     這樣的中年危機, 其實也只是不得不然的心機。跟前輩吃過的苦比起來也談不上真的很無奈,再大的打擊也還找得到理由安慰自己,於是有點疲懶,有點奸,又有點樂天知命,卡在那裡了。

     不能徹底,這是五年級之ㄍㄧㄥ的絕對宿命。

     不少人從花樣年華之後都喜歡張曼玉,當然不只是因為旗袍和家衛慢鏡頭的魅惑,背後還是因為我們一路看她怎樣從花瓶變成無敵影后,很親切的功成名就,多看她兩眼都覺得自己變得蠻溫柔的。換算過來Maggie也算五年級的大姐大,隨著年歲流轉照美不誤,又體現了一種自在,經濟上沒有後顧之憂,別人的眼光也不再是威脅,還能舒服拍拖,當下五年級的夢不過如此。

     還有我們的李安。尤其他又是四年級的,更讓人覺得來者可追,才正要大有可為哩。一開始我也不是那麼喜歡安片,直到被那種近乎隱忍的努力說服了。真的有一種含蓄,是可以含蓄到不去刻意追求風格的。所以不管動機如何,「色,戒」看了再說,不管喜不喜歡,七八座金馬根本不夠。何況他念茲在茲的苦情,遊子情懷,對鄉親的眼光像個手足無措的小男生那樣在意,我們忽然看到淌滿口水庸俗不堪的「愛台灣」,瞬間昇華了!竟然這麼真實,乾淨。於是替他熱淚盈眶了。

     看了這樣的示範,不管做不做得到,我們似乎也跟著釋懷了。面對年齡懂得謙卑,休息一下,認清自己的內在使命,還可以奮力一搏,但也不忘開始和自己,和外界取得和解。叔叔雖然身上有味道,潔身自好,照樣可以保持清爽;阿姨雖然不再粉嫩,解脫了嫉妒和干物,走過去依然是見者必殺的風情熟女。ㄍㄧㄥ而能ㄍㄧㄥ出自在來,一下子就美乎了!而美麗的人總是來普渡眾生的。(全文完)

[轉錄]五年級之ㄍㄧㄥ (3)

中年危機 五年級之ㄍ一ㄥ
吳克希  (20071222)
    
     愛看電影又身在台北的大概難逃影廬或太陽系的重力場,下了課就跑去躲在那黑漆漆的小暗間,拜看那些畫面抖抖跳的大師經典,尤其是感官世界這樣的鉅片。台灣新電影也到了一個高潮,候孝賢拍的雖是我們身邊的世界,總覺得像老一輩的眼光,要再過一陣子才懂得欣賞不動明王的蒙太奇。比較貼近我們視野的還是楊德昌那些漂亮鮮麗的鏡頭。到了悲情城市砰一下拿了金獅,大家才紛紛回過頭看自己,原來之前還有那麼精采的一段,再不甘願的也開始衷心認同了。一時之間市面上吹起了復古風,民俗風,台語研究成了顯學,茶藝館是聚會沙龍,朱銘雲門亦宛然成了藝術國際,有心人早已經在研究牛肉場電子花車或檳榔西施這樣的新潮流了。

     龍應台的野火嚇到的似乎是上一代,犀利所及雖然也批到了大學生,可是同學中好像也沒多少人真被觸動了。也許野火是批得太中肯了,雖然肅然起敬,卻覺得像老生常談,還比較是一個時代的總結,而不是未來的誘惑,畢竟一切都已經往那個方向走了,反而少了一種啟蒙性的刺激。一晃二十年,我們也看到龍女俠如何從一個殺氣騰騰的文化悍將,變成一個驚惶失措,動輒得咎的幸福母親。
     解嚴了,五年級也真的大了,大到自己覺得可以改變一切的時候,於是有了三月學運。一切看來情勢大好,張雨生跟我們的未來都不是夢。只是才子頭髮染白了,莫名其妙就先走了,似乎一切的興奮都是短暫的。後來的事實也大致如此,科技新貴,童軍治國,五年級的暴發戶並不少,晉升的速度也讓時下的畢業生艷羨,但就是甩不掉那種速食感。雖然成長於威權時代,搞過運動,但那種反叛到底不是嬉皮或六八學潮那種質疑一切的全面叛逆,不過只是想讓事情合理,本質上還是斯斯文文的,自然用不著當局開坦克來鎮壓。
     唸理科商科的可能情況要單純一些,目標可以很明確,唸人文的是才一開始,就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看不到大師思想結晶和自己身邊現實之間的交集,儘管大部份也只是求個歐趴,不要被當而己。有企圖心的早已結構解構後現代不離口了,報告裡正是術語連翩,括弧原文,讀不到兩句就撞一下。當時有這樣一種說法:台灣流行的要比國外晚上十年,想把當紅的大師趕下台,就是把他的書翻出來。言下諷刺的是代言人也不真的清楚本尊在幹嘛,反正大家霧裡看花,抓住一點心得就可以據寨為王。這樣一味貶低自己的聰明和見識似乎成了commonplace,有種惡作劇的自嘲,嘻嘻哈哈底下還是蠻淒慘的自憐和自傷,像張艾嘉唱的最愛。

     當我們到了上國取經,大師的時代也逐漸過去,意外發現新一代的學者也和我們一樣精,同行之間保持著禮貌上的客氣,不會再明目張膽去褒貶了。思辨很大一部份成了純粹智性的比鬥,想想也的確從來如此,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歷經各種主義的二十世紀遺老遺少,大家也不大方便再談什麼信仰。身經百戰而終於留在學院的,為了升等和評鑑,不約而同又成了論文輸出機。願意擁抱傳媒的,又必須學著面對突然飛過來的拳頭而色不改。學而優則仕的還得攻讀不大容易過關的口水文憑。想要發揮影響力發憤著述的淑世派理想派消失了,歸根究柢,還是因為那樣有心的讀者不見了,不像時事評論脫口秀,call-in滿檔,大家掛號等著自己的臉或聲音赫然出現在螢幕上,當個十五秒的明星。這多刺激!誰還願意耐心去聽別人說些什麼呢?(3)

[轉錄]五年級之ㄍㄧㄥ (2)

中年危機 五年級之ㄍㄧㄥ
吳克希  (20071221)
    
     小學有段時間住糖廠,那又是和繁華城鎮完全不一樣的森嚴體系。首先是匪諜,無所不在的,躲在防空洞裡或廁所下面打電報。每次蹲廁所都覺得很可怪,下面真的有一個那麼大的房間嗎?頭不時還要往下面探一探。電視正在播寒流,更添肅殺之氣。這部虐殺酷刑大集合,不知滿足了多少人下意識的SM慾望,像有個女黑五類被坐綁在地上,放條蛇鑽她的褲管。每隔一段時間還有大型宣導,匪諜被抓到了,抬上小貨車遊街,披頭散髮,胸前鉤著兩條肥垂垂的五花肉。大人看得很高興,猜誰誰誰,然後我們晚上就開始作惡夢。有天在地板上睡午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深藍了,四周靜得跟海底一樣,突然,院子有什麼風吹草動,共匪真的來了!

     一些社會氣象
     國際間姑息氣氛瀰漫,先總統(空一格)蔣公不久就氣死了。我們的老校長公然在司令台上飆淚,害我們站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很多餘。電視黑白了一整個月,所有連續劇的演員都不演了,一個個走到鏡頭前,訴說那個晚上的淒風苦雨。電視裡的街頭跪了很多如喪考妣的人,還有穿韓裝穿和服的。恢復彩色的那一天,世界一下子又是特麗霓虹的了!大家都高興得像過年,只差沒放鞭炮。前一陣子在第四台看到Pleasantville,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樣沒有鞭炮的高興。
     於是我們開始政治了,外患之外,隱約也嗅到了內政的問題。郵戳底下都是十大建設,社會上普遍有種奮發向上的朝氣,所以很容易餓,營養午餐之外還要訂下午點心。不過就是麵包調味乳,小學版的官商勾結,後來大概分贓不均,吃一吃又沒了。多麼富足啊!難怪反共義士要開米格機來投奔,給正在療傷的失意小島注入一次次的興奮。不知道義士們現在過得如何?看到今日中國?哩啦地超英趕美,會不會後悔,當初不要那麼衝動留下來就好了呀?

     反共抗俄的年代一去不回,鄉土文學論戰更像場告別式,進一步把不該屬於政治的部份切割出來。台美斷交,美麗島,再不懂事的也知道,有什麼東西鬆掉了,徹底不一樣了。最記得一輛選舉宣傳車,上面畫了一隻黑手,只聽到大人說黑手黨黑手黨,左鄰右舍開始爭論,發燒的空氣,然後就互不往來。那一刻讓人明顯覺得自己大了,其實也只是取巧,看到大人跟小孩子一樣,識破了他們不堪一擊的邏輯。長大是種政治化的過程,避不開這些眾人之事,那就得找個定位,比方班長康樂股長或乾脆問題學生,開始懂得權力暴力的美學。

     最近的政治評論脫口秀為了對照貪官污吏,總愛抬出孫運璿和李國鼎這兩位常出現在小時候電視上的風雲人物。這與其說是見賢思齊的勵志片,其實只是昏黃感傷的懷舊片,因為我們成型期的價值滑移,幾乎沒人肖想要光風霽月了。哪裡真出了個高亮的,立刻被人扒光再用放大鏡從頭到腳照一遍。看多了毛孔,每個人都是天生的狗仔,所以聖賢總是刻意和我們保持一段時間上的距離。我們還記得孫李,但八九年級要記得誰呢?

     也是因為當時他們還具有同一種的宇宙觀──多麼天真純潔的,光整的社會秩序:「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上馬定乾坤!」思之令人崩潰。

     一些青春異象

     小五小六無論如何都是文明的巔峰,懂得享受一切物質和精神的華美,在各方面都是達人。電動彈珠檯性能卓越,觸控完美,短小精悍的拍桿像延伸出去的ET的手,撞擊得分的音響宛若天籟。1977的冬天,走過兩旁都是小販的街去看電影,各種吃食冒著蒸騰的煙。走出電影院,世界整個不一樣了!那些賣菱角花生,糖煮蕃薯,桂圓茶紅豆餅的都是外星人,整條街是一條跑道,隨時有飛行器要起降。原力與你同在。帝國士兵漂亮的白色盔甲,莉亞公主的貝果髻,天行者的絕地功夫裝,沙漠中的窯洞住宅,還有Obiwan Kenobi這樣美得像搖籃曲的名字,那是一個純宇宙,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精神境界這樣的東西。歐美戲院只要放映A New Hope,只要響起主題曲一開始那石破天驚的幾小節,所有人一起返老還童吆喝亂叫,格外讓人有歸屬感。星際大戰剛好就在那個千載難逢的點上,電影技術成熟了,科幻般的電腦文明正要起飛,東方的玄學,遙遠的他鄉,五光十色的劍鬥鎗戰,打不爛的邪不勝正,每個人都可以在這樣高度風格化的元素中找到生活上的對應,比方說帝國這樣邪惡全面的體制,正要像第一幕的旗艦那樣鋪天蓋地壓下來……

     於是女生綁著美美緞帶的大辮子被喀嚓剪掉了,哭到騷聲,躲在家裡不敢出來見人,男的被剃光頭,進入中學的第一個下馬威,就是烙在頭上的奧許維次編碼,活生生走在路上的恥辱。國中幾乎每天都是陰的不然就天黑了,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寫模擬考卷,背不完的東西,才剛瞇一下又要上學了。高中稍稍好一點,大概皮出心得了。領口的油垢,包便當的報紙暈了一塊油漬,書包背帶上原子筆的點點油墨,不斷膨脹變形的身體和器官,胡思亂想的愛恨情仇,根本也沒餘力去管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成績是唯一的生存目的。奇蹟是竟然也找得出時間看課外書,厲害的已經默默在攻讀古典文學名著了。那我也要來買一本紅樓夢。問題是根本看不懂,生字又多,只見一群人在園子裡吵吵鬧鬧的,吃飽了就在那邊哭,哭累了又撲哧一笑,一個比一個欠揍。看了幾次,好不容易終於看到黛玉葬花,又是一大段七言長詩,越唸越沒力,很想把她賣到東雲閣大酒家。因為自己一時受挫,就想對一個不相干的人施加暴力,我當然有病。可是看到街頭擦撞時的幹譙,發言人之間的嗆聲,立法院裡飛來飛去的高跟鞋和手機,又好像不只是我的問題。我們其實是沒什麼挫折忍受力的。

     一些進化怪象

     女孩子開始看瓊瑤和三毛,默默展開愛情的模擬。撒哈拉的荒涼,印加的笛聲,齊豫的橄欖樹,在水田邊騎腳踏車。一時間,大家都在唱民歌,金韻獎唱片上的大哥哥大姐姐看起來都很善良。男生也開始練金庸,租古龍,到圖書館去借倪匡,還有金色的裸照,旁邊是非常深奧的英文單字。此外還有像鼎廬小語,大自然的啟示,鉛筆屑,野鴿子的黃昏這一類的散文集。勁爆的江子翠分屍命案對剛要走出白色恐怖的人來說,預告了另一回更切身的恐怖才正要開始。我也領悟到這個唯一得讓人不得不在意的身軀,原來是像無敵鐵金鋼那樣可以被肢解的,突然有種被穿透的森涼機械感,像從製冰盒唭哩夸啦倒出來。

     雖然影視漫畫這一類的圖像早已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份,我級還是倚重文字的。有一陣子非常流行小書籤,還有專門的集籤冊,書店外掛滿了那些漂亮的小紙卡,大多是夢幻攝影作品,山嵐晨曦孤花倒影之流的,大概是一種文藝氣息的象徵。今天五年級以上的幾乎賭氣不看五年級以下寫的,五年級以下的又覺得前朝文字有種過氣的文藝腔(請參閱本文),其來有自。不過藝文是憂鬱的症狀,寫東西向來就比較花痴,尤其又是散文,看一下作者們神色淒迷的沙龍照就知道。先天所限,我級能欣賞火星文的也不多。自難就素美,前一陣子硬掰出來的火星文風潮現在也冷了,只剩下幾個不過份的。不過也有五年級為了趕上時代,大量採用哇哩咧,囧rz,超酷超美之類的詞,夾在那裡像打了botox。

     有天在廟口吃臭豆腐看了一段公主小妹,驀然出現了「你可以罵我,你可以生氣我」這樣的對白,讓人覺得國語又要進化了。你要不要賭爛一下我?

     那個時代最年輕的文化明星是吳祥輝,一本拒絕聯考的小子不知道幫多少人出了一口惡氣,好讓大家看完之後又趕著去補習。在書店看到他最近暢銷的驚二蘭,就算不買也很願意走過去翻一翻,每個句子看起來都有絃外之音。不管出於自願或非自願,我級中多數人在大專之前便進入真槍實彈的「社會大學」。這個詞當時還有點揶揄的成份,直到這些學碩博士開始工作,實際市儈起來之後,才真正曉得其中的驚心動魄。

     一些校園跡象

     晚上出去亂逛,經過凌晨一兩點的菜市場,有些肉攤已經開工了,幾位大哥站在自己的攤子後面,撇下熟睡中的家人打拼,頭上綁著毛巾,圍著白裡透紅的圍裙,大概也是五年級的吧。運貨大大扛著處理得潔白無瑕的豬,甩到肉案上,攤主審理了一下,二話不說就以李連杰的身手大解八塊,那種架勢簡直就是豬籠城寨裡隱踞市井的高手,一百瓦的燭光下,梭一樣的刀起起落落,人肉豬肉齊飛,很民胞物與唷。

     上了大學,Tenglish是我們的基本配備,沒事挾著一本原文書在校園裡走來走去,大部份也會去選個第二外語,畢業後的夢想是出國,基本上就是崇洋媚外。我們大多也在校園裡第一次認識外國人:來自香港馬來西亞韓國各地的僑生。那幾年香港突然變成一個非常親的地方,楚留香引進了一票俐落大氣的港星,徐克繼新蜀山劍俠之後佳片排山倒海而來,聽多了台產的甜美旋律,大家開始哼廣東勁歌。原先都覺得僑生中文很爛,直到從港仔那裡聽到紙醉金迷這樣的成語,才驚覺再艱澀的字粵語都唸得出來,不像台語還停留在乾麵一碗或震撼對方的三字經階段。(2)

Wednesday, December 19, 2007

[轉錄]出名

中國美術批評家網專稿時間:2005-11-2104:36:00

/彭德

    亞力山大年輕時請一位預言家展望自已的未來,預言家說他有兩種人生結局:或長壽而碌碌無為,或短命而名垂青史。亞力山大選擇了後者。這是當了帝王還刻意出名以至要名不要命的典型。

    辛棄疾詩云: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第一句話表示為他人作嫁衣的無奈,第三句是人生結局的代價,第二句是人生目標:出名。這三句話幾乎可作歷代官員的墓誌銘。

    阿Q也想出名。他先是希望有個正經八百的姓名作為出名前提,然後當皇帝。皇帝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就是頂尖名人的同義語。從陳勝、吳廣、朱元璋到各朝各代占山為王並夢想取皇帝而代之的草寇,是中國底層人士想出名和出大名的宏偉理想的體現者。

    毛澤東60年代的舞伴回憶說,毛澤東同她跳舞,每當演奏《瀏陽河》時,毛澤東就用手在她的背上輕快地打拍子。《瀏陽河》歌詞:瀏陽河/彎過了幾道彎/幾十裏的水路到湘江/江邊出了個什麼人哪/出了個毛澤東世界把名揚啊/咿呀呀子喲!

    人間只有白癡和聖人不在乎名望。白癡和聖人是人類的兩大極端。下端的白癡,流行的稱呼叫植物人。按安樂死的標準看,植物人不是人。上端的聖人,作為規範與秩序的化身,不過是一具無欲無性、不死不活、非人非鬼的木乃伊。《莊子逍遙遊》斷言:“聖人無名。在世俗的心目中,聖人同白癡實在沒有什麼區別。

    古往今來,哪個不想出名?你到三山五嶽四海九州走一遭,每一塊刻石,每一方匾額,每一幅楹聯,無不署有作者的大名。為避免同名同姓,特標明年代和籍貫,用時間和空間的精確交叉進行自我標榜。當代都市中大型建築物的題字者,不論其書法寫得何等的糟糕,仍毫無顧忌地簽名。不能流芳千古,也要遺臭萬年。

    上一句話是羅貫中罵曹操的名言。從出名的角度而論,最該罵的卻是諸葛先生。諸葛亮一面聲稱自已本是平頭百姓,並不想在諸侯爭霸時出名;一面卻熱衷於時事,交結的朋友多是政界名流,不遠千里地從南昌跑到兵家必爭之地的襄陽,以隱士身份待價而沽,活生生的一副偽君子作風。莊子鼓吹聖人無名,但他本人卻無意當聖人,過從往還者差不多都是當時的顯貴。他文章中的一些子虛烏有的立論也常常附會在名人的頭上。

    當然,莊子和諸葛亮有他們的難處。中國人一向怕人出名,人們因而也就怕出名。好名同豬好吃一樣,說到底就是找死。辛棄疾盼出名盼了一輩子,最終仍是枉費心機。究其原因,就在於辛棄疾的功名欲太露,引起周遭的同僚的反感,群起而攻之,壓得他不能出頭。中國人的逆反心理也真是莫名其妙:你想出名,他就潑冷水;你不想出名,他就加以勸勉。這同官場規則如出一轍:你想當官,他偏不讓;你不想當官,他偏讓你上;弄得到處都是真偽難分的假聖人。那些絕頂聰明的人看破了這一點,就決不胡亂出名,哪怕是飲譽域中的名也在所不惜。河圖洛書是中國的國寶,佚名;石鼓文號稱中國第一書法,佚名;《山海經》是中國第一大奇書,佚名;《金瓶梅》、《紅樓夢》、《何典》署的都是假名。這正是怕人出名和不敢出名的雙重注腳。

    怕人出名,純屬低能兒、呆癡兒水準的蠢思路。生理學家發現人的基因DNA的基本特徵是自我複製和自我擴張,這種特徵就是人愛出名的生理學依據。討厭這個依據,同討厭樹是綠的、花是香的有何兩樣?

    阻止別人出名的人就更荒謬。如果從根本上去阻止,他就喪失了人的本性;如果狹隘地去阻止,則流於愚昧,因為阻止別人比自我塑造所花費的精力和心理代價還要大。成全一個比你差的人出名將使你變得寬厚;成全一個比你強的人出名將使你變得明智;成全一個與你為敵的人出名將使你變得高尚。

    不過,人怕出名豬怕肥的說教,在名利思想合法而又走俏的當代中國已經失效。再彈這種過時的老調,不是出大名出煩了的人的牢騷,就是出小名後再無潛力出大名的人的遁辭。遁詞非自欺即欺人。應該換一種說法;人愛出名豬愛肥。豬不愛肥,那畜牲何以愛吃?豬們倘若一味追求苗條,人們就會繁殖別的肥壯動物

    對於執意出名者,人們會禁不住問:你要出什麼樣的名?為什麼出名? 

   為什麼出名?天下名流肯定各有各的說法。中國人不愛作這類民意測驗,出名的內在需要歸納起來有多少種也就不得而知。按馬斯洛的分析不外五大類:一是生存的需要,二是安全的需要,三是愛的需要,四是受人尊重的需要,五是自我實現的需要。他認為五個層次呈遞進關係。中國名人的需要大約擺動在第一至第四需要之間,有了名就會有票子、章子、房子、車子或轎子,轎子裏塞個漂亮女子,有前呼後擁點頭哈腰的跟班,別名狗腿子。

    出什麼名?不言而喻,臭名不可出。比如秦始皇焚書坑儒,隋煬帝好大喜功,金海陵王縱欲,希特勒殺戮無辜,大抵屬於不能饒恕的臭名。不過名聲原本很臭後來卻不臭了,或者原本不臭現在卻臭起來了等等有爭議的臭,就有點令人棘手。仔細想想,即便是秦始皇焚書坑儒,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焚書就是清除思想污染,這種舉措哪朝哪代的暴君或明主沒有幹過?關於坑儒,毛澤東認為秦始皇坑掉的數目遠遠不如反右數目大,言下之意是秦始皇再多坑幾個,秦王朝就不至於短命。隋煬帝如果不好大喜功,也象他老子那樣刻意艱苦樸素,中國就會少一條大運河。金海陵王縱欲,同麥當娜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麥當娜縱欲畫冊出籠前,美國一正派教授一面憤怒遣責,一面揚言要將他個人的存款拿出來買斷該畫冊的版權並予以銷毀,實行私營掃黃,後來一看畫冊竟然大受感動。即使是希特勒,也不是沒有同情者。當年上千萬人狂熱地擁護他的國家社會主義(簡稱納粹),難道都是出於違心和脅迫?據披露,在德國仍有不少他的年輕的信徒。名聲的香臭同名氣的消長一樣,常常讓旁觀者惶惑:臭名昭著的人難道就是中國的臭豆腐嗎?

    虛名不可出。如同財富總是跟著富人走一樣,名氣也總是跟著名人走。名人周圍多名人,形成名人圈。名人與名人互相捧場,名氣於是攪得愈加洶湧澎湃。名人同名人交換拍馬與名人同名人彼此交惡,均屬小人作風。名氣的裙帶現象使名氣變得虛偽和俗氣。更有一邦淺薄得可愛的傳播媒介,將三四流的角色一個個吹成一點就破的大氣球,把名利場撥弄得象個無人看管的幼稚園。

    世紀末刮起的爆炒名人風,好似周而復始的流行性感冒。爆炒本是注入名人生涯中的嗎啡,但卻有無數前仆後繼的好名之徒甘願被殺或自殺。想當初,孫權為了讓天下人唾棄曹操,上書敦請後者稱帝,曹操看破機關,大罵道:這小子想把我放在爐火上炒!兩相對照,不入時尚的老先生們勢必哀歎世風墮落,人心不古。虛名殺人不見血,爆炒者不是無知就是用心不良。倘若被炒者真以為煞有介事,人世間就將迎來過不完的愚人節了。其實,名人不過是無名者的應召女郎。後者既需要隨時駡名人來樹立自信,又需要隨地借名人的衣冠兜售私貨。

    名人的名氣是一個耗散的熵,一個日益衰敗的場。偽名人固然是一個戳了洞的氣球,瞬間就會乾癟得一錢不值;真名人在宇和宙的無限之中同樣是在劫難逃。除了歷史學家,以往的和別處的名人給我們留下印象的還有幾個?埋在金字塔下的胡夫究竟是何許人,《綜藝大觀》的主持人知道嗎?就算你兜裏揣一部古埃及史,那胡夫先生又同你何干?

    有詩為證: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出名是人生中一項依賴別人來測量自我的遊戲,不可癡心。種種斤斤計較名望、為名爭鬥以至於大打出手的人間鬧劇,就顯然有失斯文了。

甲戌季春寫于南海南華齋 
《今日名流》1994年第9期發表,署名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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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s 註: 改了幾個錯字,也許是譯成繁體中文弄出來的。

[轉錄]卡哇邦嘎!

【動漫異世界】卡哇邦嘎!
李亞  (20071220)
       忍者龜在我童年的卡通記憶裡佔了很大的一塊領地。除了四隻名字被取成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藝術家的烏龜之外,我還一直記得大壞蛋史瑞德和一隻長得像腦袋的老大。到底是自己很迷忍者龜還是跟著哥哥一窩瘋地迷,永遠無解;反正哥哥喜歡的東西也是我喜歡的,這樣不但可以跟哥哥玩得盡興,也不會因為哥哥拿我的芭比來當大魔頭這種小事而感到委屈,還會哈哈大笑,一起把她們的脖子扭斷。

     本來跟媽媽要的忍者龜玩具,媽媽居然用兩隻烏龜夾子就把我們打發。哥哥氣不過,下課之後自己去玩具店買了一套最炫的忍者龜,回家之後照例告訴爸媽,四隻中有兩隻是我的,這樣可以躲過被罵,而且我還會出一半的錢。哥哥當然拿走了達文西,不過我最愛的是紫色的多那太羅,所以無所謂,有哥哥的陪伴,我從來就沒有想要當過主角。

     十多年過後,時空總是慢半拍的義大利,居然在每個週末的早上都還播放忍者龜,他們的名字和愛吃披薩的習慣與義大利人的喜好不謀而合,還配了義大利文版的主題曲,風格特異。忍者龜在沉潛了許久之後被畫成了3D動畫電影,我當然是頭好支持者。但一個人在異地看著變成3D之後身段更加靈活的四隻龜兄龜弟,竟一點意思也沒有,大概是因為哥哥不在身邊大叫「卡哇邦嘎」吧。

[轉錄]五年級之ㄍㄧㄥ (1)

【中時人間】中年危機 五年級之ㄍ一ㄥ

吳克希  (20071220)
    
     一二三來三二一的三洋無敵艦隊,平實的大同大同國貨好,多多冰淇淋女孩坐在那裡,慧黠瞪著Betty Boop的大眼睛,泡在溪澗裡的玻璃瓶,不含化學色素,請喝蘋果西打,邊看崔姬主持的翠笛銀箏,邊吃越冰越好吃的孔雀捲心餅,還有連英國皇家禁衛軍都愛用的氣味清香綠油精……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年級」成了碳十四那樣精準的斷代工具。
     有天跟個柏林朋友散步聊起來:「你知道我在台灣算五年級?」心裡其實是頗鄙夷的,把這當成奇風異俗現寶。
     「為什麼?」

     「因為中華民國從一九一一開始算起。」

     「Geil(好屌)!」她已經很大的眼睛頓時放大,比我還興奮:「真有創意!對嘛,又不見得全信耶穌。」

     一些尷尬現象

     幾句話說得好讓人與有榮焉。我突然驚覺,原來這也可以成為主體性的證據。放眼望去,今天的中文界也只有台灣能有這樣碩果僅存的說法,這比任何落落長的統獨論戰都要來得現成雄辯,不過改個算法,居然就有這等開天闢地的境界,馬上給它心悅誠服。只是當前的政壇和政局,不免也揣想起來,年級之說究竟能夠持續多久呢?

     這也還OK,不過是個說法,沒什麼認真的好不好。問題是我認識的五年級,講起六七八年級怎麼怎麼樣的時候總是很有理,一說到五年級,聽起來總有點ㄍㄧㄥ,不知道在抱歉什麼。當然一方面是夫子自道,情緒比較混亂,可是聽其他年級講自己又沒有那種隱隱的狼狽感。至於我級以上的,四年級又沒幾個會這樣自稱,再上去的更是悠遊於體制之外。這樣大致可以確定下來,真正認同年級考古學的,五年級應該是第一級。

     這詞大概也是五年級發明的吧?世紀之交那一陣子,空氣本來就很強迫懷舊。當時三十左右的,剛過了青春撞猛的階段,看了點世事受了點傷,自然眷戀起小時候。加上網路全面蔓延,哄抬拉扯便出現了懷舊這樣一塊市場。可能是名為同樂會或青春相簿的網站,小酒館或懷舊小吃,或用手就搆得到的大潤發架上商品。懷舊的本質正是想返老還童,小學班級別這樣的分類再好沒有了,底下還可以細分三班六班八班。只要五年級三個字,就可以一網打盡這批世上獨一無二的三百多萬人。

     比起三四年級那種具有歷史縱深的懷舊,這樣的班級法多少是在裝口愛。可是不是才剛畢業嘛?今天居然已經在不惑的前後打轉了!再怎麼健身瑜伽多喝水,還是會發現臉上成條成塊的肉,髮間也亮出油光的頭皮,隨便扭一下就感覺到腰上的膘,再想通宵達旦地荒淫也不是那麼有力氣。要是落單走在陰暗的角落,遲疑一下,馬上變成怪叔叔和怪阿姨。我們之間早早認命肯生養的,孩子也頂著刺蝟頭開始唱反調了。往上看又還有真正大度豁達的三四年級,自然又輪不到充智慧,倚老賣老。於是我級成了不合時宜的豬頭八戒,抱著釘耙坐在星巴克,小小的桌上一杯咖啡,一支手機,看著窗外的人走來走去。

     一些刻板印象

     大概是這年齡必經的尷尬吧!反正每個年級都有自己的苦衷,參考看看幸災樂禍一下也不錯。我們可能是小肚微微的大老闆,可能是不敢輕言轉業的高階主管,可能是資遣待業尋找第二春的早退族,但其實我們之中的絕大部份,不過是用盡心機為了保住每月幾萬塊,或為了退休金而斤斤計較的刁民。

     先說一些刻板印象。一些職場報告千篇一律強調:五六年級的主管覺得草莓族沒抗壓性,三天兩頭想跳槽,太自我中心;工作上受了委屈馬上走人,毫無責任感;不大想後果,事到臨頭倒很會推,撒謊也無所謂……這樣的批評雖然是經驗之談,聽多看多了也很煩,令人懷疑青春招嫉。

     服飾店的七年級女生剛摺好衣服,這時來了位胖妹,為了怕再摺脫口就說:「對不起小姐我們沒有你要的size。」罵完這樣傷人的白目之後,你根本不能不佩服她防範未然的勇氣和精明。而且新一代的能動性強,沒什麼地域觀念,現在還能炒翻天的南北之別可能再過幾年就不見了。還有他們的重個性,敢秀敢言敢紅,雖然有些偶像真的還蠻醜怪的,但這不正是當年哈得要死又學不來的德性嗎?像有個老闆朋友就講了:「韌性差又不代表社會不會前進!」真是發人深省。

     我在身邊做了小小的調查,歸納起來,五年級自覺最大的委屈是時不我予:小時候辛苦學來的東西,等到大了,又沒路用了!以前再怎麼叛逆,敬老尊賢還是要有的,所以一出社會自視再高總覺得是菜鳥,被扁總是很應該,不好意思先。現在似乎這樣的情況少了,阿姨叔叔的心又特別脆弱,遇到年輕一代反而不大知道該怎麼表達,弄得自己很緊張。做事考慮周延,瞻前顧後,反而被說很鄉愿。以前要的是經驗,現在要的卻是古靈精怪。諸如此類的文化震撼,比較不平衡的可以大嘆世風日下,但絕大多數還只是想上下討好,本份當座溝通的橋樑。幹嘛啊?

     因為我們夠ㄍㄧㄥ。

     一些童年景像

     我級是家庭計劃的產物,兄弟姐妹不會太多,算是被捧在手心裡的。但群體的震撼教育馬上就來了。胸前的圍兜兜繡上某某幼稚園,之後的十幾年,身上便一直繡著這樣刺青般的字。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可以,不可以得越多就越乖越懂事。和同年的在一起,每天都是新的競爭。為了得到一點敷衍性質的讚美,我們從小就攻於媚術,知道要討人喜歡才會有五個紅圈圈。在大人天神一樣的眼睛之前,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大人不在的時候,照樣還是爭,把贏來的橡皮圈像戰利品那樣編成跳繩,看誰的尪仔鏢比較多,口袋裡的玻璃珠比較重。除此之外我們也開始懂得投機,花個五角一塊去抽籤,小朋友的刮刮樂。一染上癮就樂此不疲地去賭,試探運氣的邊界,多年以後的熱情股民就這樣誕生了。剛開始富起來的年代,吃喝玩樂正要一飛衝天。巷口歐巴桑那不過幾坪的柑仔店,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的寶窟,架上琉璃瑪瑙似的金柑糖,桌上琳瑯滿目的抽獎遊戲,抬頭一看,一排排綾羅綢緞般的獎品從天上披掛下來,大家都從那裡學到了基本的時尚概念,一有新品入替,牽動著全國每一顆小小的心。

     小時候非常喜歡吃橘色包裝上有隻透明大公雞的生力麵,後來一夕之間全部消失了,千里迢迢到處問你們有沒有賣生力麵,自己都覺得很苦海孤雛。後來的調味包儘管不斷推陳出新,卻都沒有生力麵那種極簡主義的清爽。大概每個人都曾經在喜歡的一件小東西上做過這樣徒勞的努力,一件事情的英雄,那種悲壯度絕不亞於伊底帕斯。

     但一切還是太新了,來不及當真。早上醒來就看到餐桌上的土司麵包和養生奶,一頓像樣的稀飯還是常見的,除了鹹蛋肉鬆佛祖麵筋之外,也有從醬菜推車上買來的芝麻甜魚柴,涼伴小黃瓜,和大大一塊甘鹹不辣的味噌豆腐乳,小小幾盤擺在青籠籠的桌罩底下,很有些懷石料理風。那位推車的歐吉桑也是個集軍伕癲僧化外高人於一身的人物,汗衫拖鞋,搖著法器般的小銅鈴,從虛空裡踽踽走過來,又走向虛空去。因為還不知道人間疾苦,所以那種孑然的神態有時候也會令人想到沙漠之舟之流的,不過好像有點亂用成語,扣兩分。

     一些成長影像

     下午等校車接送放學前,還有一頓迷你下午茶。沖得稀稀的牛奶盛在餵貓用的紅色塑膠碗裡,配上紅色塑膠盤上的兩片奶油餅乾,照常被我們無饜的小嘴舔得一乾二淨。所以我們長得奇快,一下子就大班畢業了。比較講究的還要戴上小小的學士帽,嬌滴滴拍畢業照。

     上了小學就不一樣了。橘色小帽,太子龍襯衫,三和牌黃膠皮斜紋書包,那種塑膠的明麗香氣百聞不厭,上面有個透明的小口袋,儀式般地在名條上填好姓名,幾年幾班,塞進去。鄰居有個爸爸常出入日本,給他漂亮得像混血兒的小女兒帶了個日本小學生的黑色書包。那是跟我們的都不一樣的高貴得揹在背上的書包。我非常受傷,活生生撞到了世界體系這樣的東西。我們最好的也還是二流的。

     那是廣告歌的黃金盛世,什麼東西只要上了電視,有個調子,就是品質保證。一二三來三二一的三洋無敵艦隊,平實的大同大同國貨好,多多冰淇淋女孩坐在那裡,慧黠瞪著Betty Boop的大眼睛,泡在溪澗裡的玻璃瓶,不含化學色素,請喝蘋果西打,邊看崔姬主持的翠笛銀箏,邊吃越冰越好吃的孔雀捲心餅,還有連英國皇家禁衛軍都愛用的氣味清香綠油精,小美冰淇淋,三種口味乖乖,百吉棒棒冰,咬一口,耳中響起各自的旋律。消費開始天經地義了,沒錢買塊固力康,有錢就買夢夢口香糖。有吃有玩,小孩子的精神世界是不虞匱乏的,何況還有國語日報和東方版世界文學名著,拿到王子雜誌先拆開紙版贈品,摺一摺就是舞台或飛機模型。也跟著大人看電視週刊,先翻到後面看小燕姐姐講故事。更不用說小蜜蜂,小甜甜,小康康,小天使北海小英雄科學小飛俠天方夜譚海王子太空突擊隊這些敲到手指來不及的卡通。這個精神世界裡的一切都有種教忠教孝的主旨,像掛在教室牆上的「梁紅玉擊鼓退金兵」,自己找來看的好小子或千面女郎也那樣奮發向上,大人要的和我們看到的不會差太多,正是有志一同。不像現在的櫻蘭高校男公關部。(1)

[轉錄]新法西斯主義

新法西斯主義【聯合報╱◎劉森堯】2007.12.19 03:12 am
 
新法西斯主義卻披著民主的外衣,和民眾親切對話,高喊愛國主義,推行民粹主義,在不知不覺中用意識型態讓人就範,這樣的束縛是無形的,卻倍覺痛苦……

新法西斯主義和古典法西斯主義的最大不同在於,它不必使用武力或打著任何旗號。而是打著民主口號,用語言暴力和扭曲的意識型態去羞辱非我族類的他者,藉此達到唯我獨尊的政治目的。以下這件事情也許多少能夠說明什麼是新法西斯主義:據云前陣子總統候選人謝長廷先生看了台南和樂劇團演出新編《唐山過台灣》,看到劇中台灣先民如何胼手胝足為創造台灣而奮鬥,忍不住熱淚盈眶,遂感嘆道:「看這齣戲不哭者必定不愛台灣,甚至根本就不是人。」

看到這則消息真要教人吃驚,這年頭竟然有人會信口雌黃的說出這等蠢話。首先,這樣說顯然侮辱到了兩千三百萬的台灣人民,我們是一群默默堅守工作崗位在為台灣貢獻微薄心力的小老百姓,我們愛台灣只用行動而不用嘴巴證明,當然更不會用庸俗的濫情流露來表現。我們拒絕肉麻,更排斥低俗趣味。其次,謝先生說這話更是得罪了地球上六十億人口的其他人類,因為如果看《唐山過台灣》不哭就不是人,那必然是禽獸了。事實可能是這樣:謝先生潛意識裡企圖以台灣為中心發出「民粹主義」的怒吼,昭告世人,只有台灣的價值標準才算數,其他非我族類的一切皆不值一顧。

民粹主義是法西斯主義的溫床,更是利器,當年希特勒起先即是藉用此一手段把德意志人民煽動起來,先標榜亞利安人種的優越性,然後進一步挑撥族群的仇恨和對立,最後再用武力遂行其法西斯意志,把整個德意志民族推入火坑。由此看來,民粹主義不能不說正是亡國的基礎。因此,古典法西斯主義大多以扭曲意識型態為後盾,繼而採行流氓和無賴的野蠻行徑,逐步推向全面操弄「迷糊政治」的活動。但新法西斯主義卻披著民主的外衣,和民眾親切對話,高喊愛國主義,推行民粹主義,在不知不覺中用意識型態讓人就範,這樣的束縛是無形的,卻倍覺痛苦,因為一切「依法行事」,完全拿他沒辦法。我認為這是一種變相的極權主義,有人稱之為「柔性極權主義」,他們假借自由民主和伸張正義之名,成功地壓制了異己。

最近的「大中至正」和「入聯」事件再度凸顯新法西斯主義的意識型態確實是存在的 ──一切依法行事!我很佩服教育部的道德勇氣,的確,舊的法西斯遺留的象徵應該鏟除沒錯,但似乎不必以潑婦罵街的姿態蠻幹,何況有許多棘手的教育問題急待處理,為什麼不努力去好好搞教育來造福我們的莘莘學子,卻拋頭露面去搬弄這些無聊節目呢?如果「大中至正」是錯的,有一天它就會被唾棄或自動消失,甚至整棟中正紀念堂都可能被夷平。如果「入聯」是對的,有一天我們就會以傲然姿態受邀加入,何必那麼猴急呢?是為了選舉造勢是嗎?問題是,就我所知,許多人是不吃這一套的呀!

至於謝長廷先生,如果我是他,我會這樣做:退出總統選舉,甚至退出政壇。試想,身上已經背負那麼多和貪汙醜聞有關的訴訟案件,什麼時候會被銬去關都不知道,連規矩正派做人都有困難了,還要跟人家選什麼總統呢?前陣子不是在從事閉關活動嗎?何不繼續下去呢?有智慧的人應該懂得如何致力過沒沒無聞的生活。

[轉錄]乘槎浮於海的醫學倫理

乘槎浮於海的醫學倫理 
【聯合報╱江盛】2007.12.18 03:31 am
 
近五十年來因為醫學與科學迅速發展之故,使得醫師手上多了許多他們前輩所缺乏的奇妙工具:試管嬰兒,捐卵,甚至呼之欲出的複製人都改變了傳統的生殖概念;子宮內手術與基因操縱改變了胎兒的宿命;呼吸器及體外循環也讓心肺衰竭的人「死去活來」;腎臟透析及各式各樣的器官移植更扭轉了死亡的命運。醫療科技奇蹟似地影響生命的新聞幾乎到達稀鬆平常的地步,而這些改變也賦予了現代醫學有如神蹟一般的權力。

但是救生技術的進步往往讓末期病患接受了過度的治療,尤其當醫師面臨家屬間的意見衝突以及醫療糾紛的陰影下更是如此。在地獄般的加護病房裡,處處可見未預立醫囑的病人所受的「新世紀罪與罰」,以及當中所顯露與暗藏的精巧和曲折。換言之,在忌諱談死的社會,醫學已有本事長期維持「活死人」的心跳,而此種荒謬在立法的緩慢、宗教對生命神聖的堅持以及醫師對科技熱中的推波助瀾下更形嚴重,對比於醫療資源分配正義的呼求也顯得諷刺。

醫師對這些道德困惑的體驗自然深刻,但社會在許多道德難境上的酸苦對立、混亂與分裂也不遑多讓。有趣的觀察是當今公民對能揮舞權力的少數,管他是法官、政客、醫師、牧師都不像過去一樣言聽計從。顯然地,父權主義不再合乎潮流,起而振臂疾呼的媒體、女權主義者、哲學家、律師、神父、尼姑,更不用說病人本身,現在都質疑醫師及健保當局在許多重要生命議題上的智慧與決定權:在有限的資源下如何面對自殺、吸毒者、精神病、罕見疾病、愛滋病、癌症、胎兒異常?誰有權力決定墮胎與無效的治療?哪些癌症病患可以得到免費的標靶治療?誰來決定中止或撤除治療?誰來關掉呼吸器?植物人可以尊嚴死嗎?醫師因為善意幫病患安樂死應該受罰嗎?

人可以有死亡的權利嗎?假如拒絕醫療乃是病患的基本權利,為何我們不能免除自己的生存權?假如法律不追究自殺者,卻只給我們打折的死亡權,這又算是什麼權利?什麼自由的國度?

在這種氣氛中,醫學領域的各種倫理問題不斷被提出,醫學院的倫理課程也成為醫學教育的一環;畢業多年,當年不曾聽聞倫理而慣以普通常識應付的醫師現在也在許多強迫、半強迫的場合接受再教育,而醫療機構也相繼設立醫學倫理委員會來監看這些難題。但是觀念與價值觀和社會演化乃並駕其驅,而非一蹴可就,眼見所及醫學界大致只能主事乘浮,而台灣社會的道德演化、倫理抉擇與法律就位才是載舟的江洋波瀾。

Tuesday, December 18, 2007

[轉錄][三少四壯集]權力的光點/張小虹

權力的光點 / 張小虹 2007/03/28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努力抗拒在課堂上使用PowerPoint,只是因為不想讓教室裡的「臉對臉」(face-to-face),變成了電腦軟體簡報系統的「界面」(interface)。

         但曾幾何時,PowerPoint已然成為教學e化的進步指標。常常經過一些教室,裡面漆黑一片,看不見老師,看不見學生,只看見前方講台諾大的投影銀幕,成為教室裡唯一的發光體,唯一的聖壇,唯一的上帝。

         PowerPoint教學上的好處在於速度快,可以在最短時間之內提綱挈領,壓縮最大的訊息量,省去繁複的思惟過程與緩慢耗時的黑板板書。PowerPoint的教室有光的無重力,銀白的未來科技想像,不再是粉筆灰黑板擦的散落一地。但弔詭的是,如果課堂中資訊與知識的吸收,強調的是快,那課堂中思考過程的開發展演,強調的卻往往是慢。 
         PowerPoint的「光」速太快了,以致於讓人無法思考,只有單向被動接收。教室中不再需要使用大腦去思辯、甚至也不再需要使用手去抄筆記的學生(反正PowerPoint會掛在教學網頁上),只有繼續讓電子時代超級發達的視覺主控一切,看著發光的螢幕,目不暇給。

         於是PowerPoint讓聽覺與視覺並重的課堂,成為視覺取代聽覺、空間取代時間的課堂。這並不是說使用PowerPoint時老師不需要用聲音、用語言去講解內容,而是當文字變成一種光的影像出現時,聲軌與視訊是否同步就不再重要,因為視訊已然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圖像壓倒文字影像,文字影像又壓倒聲音。理解不再是具有時間延續性的過程,理解成為空間瞬時並置的斷裂圖像。講課不再有敘事結構,講課成為重點歸納。

         至今我仍常常懷疑,PowerPoint是不是一種「懶人教學法」?照理說,上課之前要先做好一個PowerPoint電子檔,乃是費心耗時的一番準備工夫,稱讚嘉許都還來不及,哪裡有可能被視為「懶人教學法」?在現今強調教學e化的教室裡,恐怕沒能準備PowerPoint的老師,才會被視為有偷懶之嫌。但反過來說,面對面而非電腦界面的教室裡,是充滿不確定動量的現場演出,不是錄影不是對嘴,需要加倍的膽大心細,才能讓互動過程中湧現的隨機變數,成為開啟思考轉動的創造契機,讓講課隨時維持在危顫顫的灼熱狀態,充滿焦慮與興奮的混雜,讓課堂討論持續擁有「剛出爐」的蓬鬆熱度。醞釀中一雙雙發光的眼睛是教室中真正的「光」源,而不是一大片發光的電腦螢幕。

         但坦白說有時我也會用PowerPoint講課,像是課程議題牽涉到大量視覺圖像或影像的時候,或像是為了趕進度而不得不快馬加鞭的時候。前者無可厚非, PowerPoint 對圖檔的儲存與處理,功力驚人,功不可沒,後者卻常常讓我自責,本來是應該帶著學生一邊走一邊想,一邊分析一邊提問,讓她們實際進入思考的轉動過程,峰迴路轉,柳暗花明,讓我想講的話,從她們的口中說出,並反過頭來質疑挑戰我的論點,而不是用PowerPoint的投影片,單面向地用「光」來表列、來歸納、來宰制。

         只有當聲音充滿時間的流動、時間充滿語言的交織、語言充滿不確定的創造動量,教室才能成為教學的現場,教學才能成為思考的事件,思考才能成為體制的逃逸路線。絕大多數的時候,我在教室裡不用PowerPoint,我想認真看著學生的臉,也想學生認真看著我的臉,在思考綿延路徑漫步相遇的剎那,讚嘆歡喜。

[轉錄]從李安到張愛玲/張小虹

大開色戒----從李安到張愛玲 
張小虹 2007/09/28 中國時報

     在西方電影圈開玩笑,要害一個導演,就叫他去拍莎士比亞,不僅因為莎翁經典深植人心,朗朗上口,不易討好,更因莎劇字字珠璣,意象豐滿,若是拆了叫演員一字不漏朗讀一遍,又叫攝影機用影像畫面拍攝一遍,沒別的話,就是畫蛇添足。

    若是換了在華人電影圈開玩笑,要害一個導演,最好是叫他去拍張愛玲。從1984年香港導演許鞍華找來周潤發、謬騫人拍《傾城之戀》,就是一連串災難史的 開始,其中稍稍及格的,只有關錦鵬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多虧了導演的敏感細膩,演員陳沖紅玫瑰的精彩詮釋和藝術指導朴若木的美術構成,總算抓到那麼一些些老上海的氛圍、張愛玲的底蘊。

     這回李安要拍張愛玲,真是讓所有李迷與張迷又愛又怕受傷害。兩個大難題,張愛玲怎麼拍?前面的例子可以說是拍一個死一個。老上海怎麼拍?十年來的上海熱,從台北、香港一路延燒回上海,早已讓老上海的影像熟極而爛,要不落入窠臼套式,難上加難。又是月份牌,又是老旗袍,又是黑頭車,往往不是不夠真實,而是所有的真實都已過度曝光成了超真實,更別提還有那廂王家衛透過香港所折射出來的老上海懷舊風格,難以揮去。

     但李安還是拍了,拍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張愛玲,一個恐怕連張愛玲也覺得驚心動魄的《色,戒》。若是按照慣常的文學電影讀法,當然是從張愛玲到李安,從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到李安的電影《色,戒》,前者是「原著」,後者是「改編」,再東轉西繞兩相比對一番,談的終究還是是否忠於原著的老問題。這樣的談法既不尊重文類的基本差異──小說是用文字講故事,而電影是用影像講故事,更是讓「原著」成為終點而非起點,讓影像的再次創作,淪為文字的重複敘述。 

     所以我們要反過來說,從李安到張愛玲,這種違反常識的先後時序倒置,就是要讓我們跳脫「改編」的魔咒,真正看到影像創作的爆發力。李安的《色,戒》拍出了張愛玲寫出來的《色,戒》,李安的《色,戒》也拍出了張愛玲沒有寫出來的《色,戒》。李安的厲害,李安的溫柔蘊藉,打開了《色,戒》藏在文字縐褶裡欲言 又止卻又欲蓋彌彰的《色,戒》,李安是在張愛玲的文字地盤上,大開色戒。 

     電影《色,戒》從片子一開頭,就充滿了強烈的懸疑緊張氛圍。李安成功地運用了兩種語言的加成,一種是快速剪接、局部特寫的電影鏡頭語言,一種是爾虞我詐、各懷鬼胎的華文牌桌文化語言,只見易公館麻將桌上一陣兵慌馬亂,玉手、鑽戒、閒話交鋒的影像雜沓,一時間難以分辨是誰的手拿著誰的牌,搭著誰的話,碰了誰的牌,吃了誰的上家,胡了誰的莊。這種電影語言與文化語言的完美搭配,讓《色,戒》從一開場就引人入勝,讓觀眾立即進入懸疑片的心理準備狀態──不確定中的焦慮與興奮,也讓《色,戒》同時擁有了電影語言、電影類型的「全球性」與特定華文殊異文化的「在地性」。 

     於是有時車子開在路上,你會錯以為是希區考克的懸疑諜報片,一會又以為是五○年代的黑色電影,轉個身卻又像是老好萊塢的浪漫通俗劇。李安不愧是李安,這種運「鏡」帷幄的大將之風,穩健中見細膩,平凡中見功力。只有李安才有這等電影語言的嫻熟,這般電影類型的出入自如。於是《色,戒》從快到慢的影像節奏,配合著由外到內、由表面練達油滑的交際人情到赤身裸體接觸的心理掙扎,給出了一個完全「去熟悉化」了的老上海,法國Alexandre Desplat幽沉的電影配樂,墨西哥Rodrigo Prieto光影層次的攝影,再加上香港朴若木平實而不誇張不過度風格化的美術構成,讓鏡頭前的「老上海」有一種特意搭構出來的「假」,假得既熟悉又詭異、既本土又異國、既真實又如夢境,假得恰到好處,假得正好假戲真做。 

     但這些鏡頭語言與文化細節掌握的成功,只能讓《色,戒》從一部中規中矩的電影,升級成為一部上等之作,而真正讓《色,戒》可以脫穎而出成為一部上上之作的關鍵,就在《色,戒》最受爭議的大膽露骨床戲。有的導演拍床戲是為了噱頭與票房賣點,有的導演拍床戲是前衛反判的一種姿態,《色,戒》中的床戲卻是讓《色,戒》之所以成立的最重要關鍵。李安的尺度開放,不在於讓梁朝偉與湯唯全裸上陣,而在於第一場床戲就用了S/M「虐戀」作為全片床戲的基調。原本明明是麥太太按捺下易先生,走到較遠的椅子邊,打算演一齣寬衣解帶的誘惑戲碼,哪知易先生一個箭步向前,扳倒大學生王佳芝偽裝的麥太太,抽出皮帶,綁住她的雙 手,推倒在床上,強行進入。這種突如其來、反客為主的暴烈,嚇壞了業餘玩票的女特工,當然也嚇壞了戲院裡正襟危坐的觀眾。有必要這樣S/M嗎?就劇情的合理度而言,S/M凸顯了易先生作為情報頭子的無感,必須藉由如此暴力的強度,才能在獵人與獵物、掌控與被掌控、佔有與被佔有的肉體權力關係中,既重複也紓解各種血腥刑求所造成的內在扭曲。 

     但僅以這樣的角度去理解《色,戒》中的S/M,絕對是不夠的。《色,戒》中的S/M,除了要展現權力的掌控,「行房」作為「刑房」的一種扭曲變形,除了要徹底摧毀既定的道德體系與價值系統,更是要在逼搏出身體暴亂情慾的最高強度中,展露出身體最內部、最極端、最赤裸、最柔軟的敏感與脆弱,這樣的「性愛」 才有「致命性」,會讓人在最緊要的關鍵時刻,一時心軟憐愛而迷迷糊糊地賠上了性命。在片中這樣的「致命性」,讓女大學生王佳芝茫然困惑,無助卻又迷戀,一次鼓起了勇氣,向同學鄺裕民與重慶派來的上級指導員老吳坦承自己的無法把持,越往她身體裡頭鑽的老易,就越往她心裡頭鑽。這露骨的不吐不快,讓兩個大男人目瞪口呆,無言以對。他們不懂也不能懂,易先生與麥太太則似懂非懂,卻深陷其中,欲仙欲死。身體的交易,帶出了情慾的高潮,而體液的交換,帶出了靈魂的交纏。於是幾場重要的床戲,透過鏡位、景框與剪接的精準安排,透過梁朝偉與湯唯的投入演出,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肉體橫陳,不再只是變換中的姿勢與體位,而是那種擊潰所有防線所有自我保護後無助的肉體親密貼合,有如嬰兒般脆弱捲縮的相互依偎。這是王佳芝的「意亂情迷」,也是易先生的「易亂情謎」。動盪大時代中的徬徨無助,都轉化成情慾強度的極私密、極脆弱、極癲狂。《色,戒》中情慾影像的強度,傳達了極暴戾即溫柔,極狂喜即致命的無所遁逃。 

     「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 

     然而如此這般肉體情慾的暴亂,會是張愛玲嗎?短篇小說《色,戒》成稿於五○年代,張愛玲多次大修大改,一九七七年發表於《皇冠》雜誌,一九八三年收錄於 《惘然記》出版。二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張愛玲究竟琢磨出怎樣一個版本的《色,戒》,來鋪陳涉世未深的天真女大學生,下了台沒下裝,想演一齣美人殺漢奸的 戲碼,卻因自己一時的意亂情迷而功敗垂成。這其中的反諷我們懂,張愛玲用色與戒之間的逗點,疏離了我們慣常對「色戒」等同於「戒女色」的認知,《色,戒》 既是美色與鑽戒的連結,也是本應由男漢奸犯下的色戒轉移到了女特務自身所犯下的色戒,色不迷人人自迷,美人計中的美人反倒中了計。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曾說,「一個女人上了男人的當,就該死;女人給當給男人上,那更是淫婦;如果一個人想給當給男人上而失敗了,反而上了人家的當,那是雙料的淫惡,殺了她也還汙了刀」。就這點觀之,王佳芝想給漢奸當上卻上了漢奸的當,就算迷迷糊糊給槍斃了,似乎也難博得同情。 

     但小說《色,戒》中有破綻,有陷阱,因為其中所涉及的真正緣由與轉折我們卻不懂,好好一個女大學生為何會愛上一臉「鼠相」的中年漢奸,為了粉紅鑽戒而感動?為了任務不惜失身而懊惱而混亂而尋覓救贖?是人海茫茫無依無靠的戀父情結?還是單純因為燈光下易先生的睫毛有如「米色的蛾翅」而生出溫柔憐惜之心?就第一個層次而言,我們不懂是因為張愛玲讓王佳芝到死也沒弄懂自己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但就第二個層次而言,我們不懂是因為張愛玲也不懂,或者不想完全弄懂,而盡在文字裡穿插藏閃。而小說《色,戒》的文字猶疑,正是電影《色,戒》影像游移的最佳切入點,讓李安拍出了張愛玲沒有寫出來的《色,戒》,不是無中生有,而是打開文字的縐褶,用影像探訪文字的潛意識,那不乾不淨不徹底的情慾糾纏。 

     因而看完電影《色,戒》後,再回過頭來看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就懂得李安懂得張愛玲懂得卻沒說清楚講明白的那個部份。小說中三處曲筆,隱隱帶出王佳芝與易先生的肉體曖昧情慾。第一處點出王佳芝逐漸豐滿的乳房,「『兩年前也還沒有這樣嚜,』他捫著吻著她的時候輕聲說。他頭偎在她胸前,沒看見她臉上一紅」。第二處則是兩人共乘一車,「一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短短幾句,強烈的身體官能情慾,明說是易先生,又暗指王佳芝,十足曖昧。第三處則是一連串正經八百的引述,先以一句英文俗諺「權力是一種春藥」,作為王佳芝自我心理分析的開場,接著又引諺語「到男人心裡去的路通到胃」,指男人好吃,要掌握男人的心,先要掌握男人的胃。但真正要帶出的重點,卻是緊接在下面的那句「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

     此驚世駭俗的話語既出,防衛機制立即啟動,百般遮掩,先是考據此語出自某位民初精通英文的名學者,曾以茶壺茶杯的比喻,替中國人妻妾制度辯護(暗指辜鴻銘),接著又執意不相信名學者會說出如此下作的話語,再接著質疑是什麼樣女人的心會如此不堪,要不是「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就是「風流寡婦」,並以自己做為反證,為達成任務而跟同學梁閏生發生性關係後,就只有更討厭他的份。但否認後的否認,曲筆後的曲筆,又回到了核心問體的揭露,「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的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就這樣一路由性逃到了愛,又由愛逃到了缺乏經驗無從評斷。有答案了嗎?當然還是沒有答案,但依舊不忘加上一筆,再次撇清關係,「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麼提心弔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此地無銀三百兩,我王佳芝可不是喜歡驚險刺激、耽溺於魚水之歡的女人。

     但我們必須說整篇《色,戒》中最大膽最下作最荒唐的一句話,就是「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也是張愛玲要一再撇清、一再否認的一句話,當然也就成了最富玄機、最深藏不露的一句話,而好巧不巧,李安的《色,戒》就拍足了這句話,提供了不僅女性版本的王佳芝,也提供了男性版本的易先生(男人的心終究不是通過胃的問題)。《色,戒》的曖昧不僅在於忠奸難分,更在於情色難離,沒有大徹大悟,黑白分明,漢賊不兩立,沒有情是情,色是色,作戲是作戲,真實人生是真實人生。張愛玲冷眼嘲諷了愛國的浪漫與幼稚, 卻又在民族大義的框架下,偷渡小眉小眼、小情小愛的諜報版性幻想,但在帶出身體情慾真實困惑的同時,還是點到為止,非禮勿視。李安則是靦腆探問「色易守, 情難防」的無解,只因色就是情的後門,鑽到身體裡的就能鑽到心裡,色與情一線之隔,一體兩面,而《色,戒》之所以驚心動魄,就是在那肉體纏縛中,動了真情。

     小說中的結尾,易先生為求自保立即處決了那群大學生,事後想起王佳芝,尚不免自鳴得意,說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電影中的結尾,那群大學生被帶到空曠的南礦場,一字排開的大遠景,沒有慷慨赴義,引刀成一快的「悲壯」,只有一種無情大時代青春生命的「蒼涼」,又可笑又可憐,臨到盡頭都還迷糊的悲哀。而易先生回到家中,面對王佳芝的空床,廳堂裡喧譁談笑聲依舊,只是暗影遮黑了他的雙眼。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張愛玲冷,讓易先生終究旁觀者清,李安溫情,讓易先生依舊當局者迷。在這一點上,張愛玲畢竟是張愛玲,李安畢竟還是李安。

[轉錄][三少四壯集]斷章取義/張小虹

斷章取義/張小虹  2007.04.04 中國時報

       曾聽好友講起她在美國知名建築公司工作時的一段往事。有回公司裡要辦電腦繪圖的工作坊,好玩又有趣,但她卻不在名單之上。她找到公司主管,探問是否也可以加入學習,得到的回答卻是,我們需要保護一些優秀的設計頭腦,不受電腦影響。姑且不論這是拐個彎的讚美還是軟釘子,這個回答卻充分展現了該公司的一種睿智、一種遠見,一種在電腦繪圖年代中對設計精英/基因差異的堅持。

       倒是最近一兩年開始用PowerPoint準備演講,才真正感覺到電腦軟體設計對思考方式的可能形塑力量。原本用來凸顯數據圖表的PowerPoint簡報系統,以單張投影片組合而成,結構本身傾向網狀散點的跳躍思考,描繪重於分析,圖表優於文字。以前常常喜歡把演講稿,當成論文稿的初步大綱,演練完一場演講後,論文的主要架構也就胸有成竹了。但現在可慘,只要是用PowerPoint準備出來的演講,從頭到尾洋洋灑灑講完一遍後,思路與論點依舊七零八落,幾乎不能繼續發展成論文,這才驚覺五顏六色有如彩繪指甲般有趣的PowerPoint,極有可能是有毒素的,會將思考片斷化、零碎化、影像化。

       直到現在才真正了解,不僅未完成的論文無法用PowerPoint來構思,就連已完成的論文,也無法用PowerPoint來拆解。每回在學術場域看到人文學者使用PowerPoint發表論文時(包括我自己),總是覺察到一種適應不良的異常尷尬。人文學者使用PowerPoint的問題,不在於技巧是否嫻熟、設計是否眩目,而在於嘮叨重複,耳朵裡聽一遍,眼睛裡還要看一遍,更在於不懂得「斷章取義」,總是弄出一堆「剪不斷理還亂」的文字牽拖。最常見的是為了維持文字敘述的完整性,而將整段整段文字,直接搬移到投影片上,於是密密麻麻一堆10級以下的文字,造成視覺閱讀上的重大障礙。

       這種不知切割、不知取捨、不知剪裁的毛病,或許有可能來自個別人文學者的過度自戀(字戀),但真正的問題,恐怕還是在於強調「提綱挈領」的PowerPoint與人文思考的模式,有本質上的歧異性而無法和平共存。人文研究著重文字敘事所導引出的思考過程,而此過程的綿密連續性,與文字交織,無法用分條表列的簡報系統輕易切割。我們當然可以一言以蔽之,說出論文的中心主旨,問題意識,研究方法,結論或發現,但人文研究真正迷人的地方,不在於這些結論,而在於推向這些結論過程中,思考與語言文字的繁複交織,時有奇花異果的美麗綻放。人文思考層次的細密,不在於是否能用一二三四點來分別表列,而在於精細鋪展一如何構連到二,二如何辯證到三,三如何轉進到四的文字細節,皺褶處就是上帝或魔鬼、地獄抑天堂的躲藏。

       在新批評掛帥的年代,文學研究中流行的術語是「改寫的謬誤」(the heresy of paraphrase),聲稱切切不可為了便於理解,就將韻文或詩「改寫」成散文,因為「改寫」所造成的文字轉換,將徹底破壞原有韻文或詩的語言結構,「改寫」過後面目全非。而在今日電子科技主導的年代,或許人文學者應該創造一個新名詞,叫做「權力光點的謬誤」(the heresy of PowerPoint),來反擊這股e化浪潮。用來作簡報的PowerPoint,不是用來鋪展文字細節、放大思考皺褶的,而是以空間切割時間,以影像取代敘事,讓所有的歷時軸都成為共時軸的假象。從第一張投影片始,至最後一張投影片終,PowerPoint沒有真正敘事的動量,PowerPoint沒有時間推移過程中的思想轉動,PowerPoint甚至清除了學術肉身的面部表情。

       廣告詞說得曼妙,科技始終來自人性,使用PowerPoint後才明瞭,科技也始終改寫人性。

[轉錄][三少四壯集]仙草粉圓/張小虹

仙草粉圓/張小虹  2006.09.13 中國時報

        有些論文是醡醬麵蛋花湯,有些論文是紅豆綠豆大紅豆牛奶冰。有些論文則是三雙鞋子,有些論文卻是五條圍巾。

        「一杯仙草粉圓不加冰不加糖帶走」,一連十天,每晚十點鐘,我在師大夜市的挫冰攤前,重複說著相同的話語。

        炎炎夏日,閉關在家寫論文,四下悄然無聲,只有腦袋裡轟轟作響的思緒不得歇息,盯著電腦螢幕滔滔不絕。凡是寫作皆有焦慮,但總私心覺得寫論文的焦慮乃特殊嬌貴品種,不耐乾旱不抵溼熱,不懂人情又不搭事理,既自戀又自虐,有時還會走火入魔,產生在文字排比中搞思想革命的妄念。

        寫論文難,難在不能無中生有,不能情生意動,不是在記憶與情感的縐褶處翻箱倒櫃,而是在虛擬與實體的圖書館與資料堆裡上窮碧落。寫論文難,難在不能隨性所至,不能異想天開,而是要與批評文獻亦步亦趨、若即若離,既要援引又要批駁,更要找出一個新觀點新話語,振聾啟聵。寫論文難,難在腦力與體力的長期抗戰,往精微處裡鑽的堅持,稍有鬆懈,便一蹶不振、一敗塗地。

        凡高難度者,必有偏執。多年下來,早已練就一身應對論文寫作焦慮的好功夫。第一招當然是連哄帶騙的老伎倆。好啦,今天不寫,只要輸入幾個書目就行。真的,寫到中午十二點就好,下午收工睡大覺。這樣吧,寫到一萬字就去巷口的哥德吃德國蜜烤燻肉,兩萬字麗水街一件老衣服,三萬字就去曼谷玩耍好不好。只要能掙扎過這最初抵死不從的萬般焦慮千種不情願,打開電子檔,一坐下就一天,在思路中奔騰,或盤旋或纏繞或飛升或潛沉,什麼都忘了。幾本論文集就是這樣連哄帶騙寫出來的,當然也寫出了小腹,寫出了下背痛,寫出了肩頸僵硬。每回參加學院裡舉辦的各種工作坊,不是探究該研究領域的最新趨勢,就是針對學術計畫的撰寫與申請深入說明。心中常常納悶,學院中人最需要交換的研究心得,或許反倒是如何騙自己打開電腦寫作論文的二十種撇步,預防頸椎骨刺的八種伸展動作,眼睛保養的五大絕招如是等等。 

        每篇論文都有自己的個性與樣貌,各自發展出不同的儀式性偏執,來轉移寫作過程的無邊焦慮。閉關之前,不是焚香沐浴齋戒,而是趕忙張羅食物、囤積糧食,為接下來足不出戶的日子做好準備。像是衝到仁愛路圓環的九如,買上十盒冷凍菜肉餛飩,心中默念,餛飩食畢之日,就是論文出關之時。寫作期間,將各種書籍資料、筆記大綱,亂中有序地在書房中排列成陣,一疊一落,星羅棋布。要不就是在電腦的Word檔案中,用不同色塊區隔出論述層次與段落,五顏六色,灑豆成兵。持續性的寫作狀態,以偏執性的重複動作來標記。每天七點倒垃圾,八點看連續劇,十點上夜市。每餐大白菜水餃配一盤水煮青菜加榨菜絲,再一粒4401加州水蜜桃。重複性的開機關機存檔複製,重複性的定點定時定量,以規律取代浮躁,以偏執抵住時間的無情流逝。於是有些論文蓋上了「喬家大院」的印記,有些論文縈繞著江蕙台灣紅歌的苦情。有些論文是醡醬麵蛋花湯,有些論文是紅豆綠豆大紅豆牛奶冰。有些論文則是三雙鞋子,有些論文卻是五條圍巾。

        日後也許在某個學術會議的場合,有人朝我走來,提起我那篇用全球化談論流行時尚的論文。哪一篇?突然之間腦袋裡鈴聲大作,哦,仙草粉圓的那一篇。

[轉錄]擁抱是最孤獨的姿勢/張小虹

擁抱是最孤獨的姿勢/張小虹  2004.09.05 聯合報副刊

       精神分析的各門各派中,有一支很特別的「客體關係理論」,非常重視小孩與母親的依恃關係,而依賴在母親懷中的小孩,有朝一日,無論如何都得離開母親,獨立自主地走向世界,而這殘酷的剝離過程,往往便得依靠「過渡物件」的幫忙。於是擁抱「過渡物件」,取代了不能再擁抱的母親,長大的青春殘酷物語,就是在天殘地缺的世界中,用擁抱去揣想圓滿與幸福的可能。

       當日讀「客體關係理論」時,心裡直好笑,暱稱那是「泰迪熊理論」,小時依依不捨的那只玩具、那張被毯、那個填充寵物,都突然意義非凡了起來。直到最近看到稻田工作室王小棣導演的新片《擁抱大白熊》,才真正知道對所有小朋友大朋友而言,「過渡物件」是一輩子的事,生命是一連串不斷的剝離過程,擁有、失落、相聚、分離,擁抱成為最真實也最虛幻的情感姿勢。

       《擁抱大白熊》不是童話是寓言,片頭動畫溫馨甜蜜,冰天雪地裡兩隻小熊雪豆腐、雪豆花誕生了,而熊媽媽在旁細心呵護照應。而片尾動畫卻又殘酷地帶出,所有的依恃都不是天長地久,熊媽媽兩年之後就會離開小熊而去,讓牠們在雪地裡自己成長。天堂冷冽,母親消逝,擁抱成了這殘酷世界裡定時發作的無望渴求。而夾在片頭片尾動畫中的,卻是一對表姊弟的家庭倫理親情通俗劇,胖胖的表姊當保母打工,一心一意只希望有一天能和好友存夠了錢,一起去買那放在櫥窗中的大白熊,瘦瘦的表弟在家無望等待著離婚的母親歸來探望,弄不懂大人世界的情感與複雜,等不到母親,卻在櫥窗中抱著大白熊沉沉睡去。

       於是台北下雪了,下起瀰天漫地的大雪,眾人在繽紛的雪花之中相擁而泣。《擁抱大白熊》有高超的寫實能力,單刀直入糾纏在當代家庭生活中的各種面向,才藝補習、課後照顧、外籍幫傭、網路色情,有一流幽默逗趣的場景調度與對白,處處溫馨感人。但《擁抱大白熊》更有動人的超寫實能力,出入家庭生活、親子關係的潛意識情感,不再只是台北,不再只是中產階級家庭,不再只是中學生與小學生的成長故事,而是那一直都在每個大朋友與小朋友心中的一種渴望,關於愛與思念,關於童心與奇想。

       看王小棣的電影像是洗情緒的三溫暖,一會哭一會笑,等到啼笑皆非的時候,就撞見了那最溫柔也最殘酷、最脆弱也最堅強的內心情感世界,而不知所措。《擁抱大白熊》像一面活生生的鏡子,鏡子裡看見的就像隔壁的小孩、對門的夫妻,自然呼吸著生活在台北的形形色色而見怪不怪,但也就是在這種熟悉與不經意的人情世故之中,蘊藏著最通俗卻又最深刻的情感強度,不懂這些哪裡會懂這人世的可愛與可恨之處。王小棣的電影有這種難得的「深情疏離」,真正用心去看台灣這個社會這些人,嘗試了解我們大家的困擾與迷惑、慌亂與失落,有若一雙有情之眼,看盡紛亂荒唐的無情之世,她的電影特別有這種體悟過後的懂得與慈悲,如此溫柔。

       在影像情感的闇弱之處,飄起大雪,誰是我們的大白熊,而我們又是誰的大白熊?冰天雪地裡,大家都在尋找,都渴望擁抱。

[轉錄]努力加餐飯/張小虹

努力加餐飯/張小虹 2004/04/06

什麼是愛情與日常生活的交集?穿衣吃飯可不可能極度情慾?

聽說《海上花》在參加印度影展時,戲院裡全是清一色的男性觀眾,交相爭賭這部有關妓院與妓女的電影。這群「性」致高昂的男人,恐怕是要失望了,因為電影裡連一丁點的性愛場景都不曾出現。

但《海上花》卻又偏偏可以說是一部慾望飽滿的情色片,從小說到電影,從韓子雲、張愛玲到侯孝賢,平易近自然的《海上花》講的是「興」而不是「性」。「敘物以言情,謂之『賦』,情物盡也。索物以托情,謂之『比』,情附物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者也。」「興」之也者,情與景呼應,景觸發情,情又生景,讓世界不再是對象,不只是表象,而是情生意動的現象。

所以《海上花》裡轉來轉去,不是這個飯局就是那個飯局,左搓和右搓和,永遠有閒雜人等在場的愛情,其作為交易買賣的現實,完全無礙於其開展交纏不清的慾望。這廂明明是銀貨兩訖,那廂卻剪不斷理還亂,越是有現實感,就越是顛倒迷亂。這種愛情的模式,不與現實對立,也不與日常生活對立,愛情不在宣示,不在概念,不在上床,而在多添一碗飯,多加一件衣服,多喝一杯酒的世俗行為。

於是《海上花》的情慾在服裝道具、雕樑畫棟裡十面埋伏,在應酬交際中穿插藏閃。我們看慣了「肉慾」的電影,以裸露身體為視覺的主要誘惑,但只有「情慾」的電影,才會把吃飯都拍得十分情色。早年侯孝賢的「長鏡頭美學」,已由長「靜」頭脫化成「長境」頭(一語雙關,既是不以剪接破壞時間空間延續性的長拍,也是長三書寓的情境),情生意動,觸物起情。傳統的情慾二元相對於禮教,越壓抑越蠢蠢欲動,以內在衝突的張力來鋪展情慾。而《海上花》在沒有明顯道德壓力、沒有顧慮禁忌的情境下,還可以如此情慾飽滿、流光滿溢,真是不容易。

西式的「我愛你」是單刀直入、直截了當的陳述句,中式的「努力加餐飯」則是左盤右旋、右盤左旋的委曲心意,迂迴的文化是不喜歡也不能夠說清楚、講明白的。愛講「我愛你」的西方文化,到了當代也至多只是質疑一下主格與受格之別,像法國女性理論家依希嘉黑所言,不說I love you,要說I love to you,以便鬆動主詞主格所強化的主體位置,降低受格受詞所帶出的被動客體化,讓愛與被愛能站在較為對等的地位。但要不擅長直接談情說愛的文化,大聲說出「我愛你」,究竟是一種進步還是一種野蠻。「興」的間接非直接,「興」的隱而非顯,「興」的曲而非直,在強調直截了當的當代文化中,確實顯得遲緩老舊,充滿鄉愁。難怪有人看《海上花》會睡著,有人看得索然無味。那是一種不同於「我愛你」的情慾文化,在模糊與朦朧中,有機關有算計,也有意在言外、境在象外的無盡擴散與滲透。

為了「性」去看《海上花》當然大失所望,但為了「興」去看《海上花》,那可是一步一回眸的情牽意動,絕不掃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