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危機 五年級之ㄍ一ㄥ
吳克希 (20071222)
愛看電影又身在台北的大概難逃影廬或太陽系的重力場,下了課就跑去躲在那黑漆漆的小暗間,拜看那些畫面抖抖跳的大師經典,尤其是感官世界這樣的鉅片。台灣新電影也到了一個高潮,候孝賢拍的雖是我們身邊的世界,總覺得像老一輩的眼光,要再過一陣子才懂得欣賞不動明王的蒙太奇。比較貼近我們視野的還是楊德昌那些漂亮鮮麗的鏡頭。到了悲情城市砰一下拿了金獅,大家才紛紛回過頭看自己,原來之前還有那麼精采的一段,再不甘願的也開始衷心認同了。一時之間市面上吹起了復古風,民俗風,台語研究成了顯學,茶藝館是聚會沙龍,朱銘雲門亦宛然成了藝術國際,有心人早已經在研究牛肉場電子花車或檳榔西施這樣的新潮流了。
龍應台的野火嚇到的似乎是上一代,犀利所及雖然也批到了大學生,可是同學中好像也沒多少人真被觸動了。也許野火是批得太中肯了,雖然肅然起敬,卻覺得像老生常談,還比較是一個時代的總結,而不是未來的誘惑,畢竟一切都已經往那個方向走了,反而少了一種啟蒙性的刺激。一晃二十年,我們也看到龍女俠如何從一個殺氣騰騰的文化悍將,變成一個驚惶失措,動輒得咎的幸福母親。
解嚴了,五年級也真的大了,大到自己覺得可以改變一切的時候,於是有了三月學運。一切看來情勢大好,張雨生跟我們的未來都不是夢。只是才子頭髮染白了,莫名其妙就先走了,似乎一切的興奮都是短暫的。後來的事實也大致如此,科技新貴,童軍治國,五年級的暴發戶並不少,晉升的速度也讓時下的畢業生艷羨,但就是甩不掉那種速食感。雖然成長於威權時代,搞過運動,但那種反叛到底不是嬉皮或六八學潮那種質疑一切的全面叛逆,不過只是想讓事情合理,本質上還是斯斯文文的,自然用不著當局開坦克來鎮壓。
唸理科商科的可能情況要單純一些,目標可以很明確,唸人文的是才一開始,就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看不到大師思想結晶和自己身邊現實之間的交集,儘管大部份也只是求個歐趴,不要被當而己。有企圖心的早已結構解構後現代不離口了,報告裡正是術語連翩,括弧原文,讀不到兩句就撞一下。當時有這樣一種說法:台灣流行的要比國外晚上十年,想把當紅的大師趕下台,就是把他的書翻出來。言下諷刺的是代言人也不真的清楚本尊在幹嘛,反正大家霧裡看花,抓住一點心得就可以據寨為王。這樣一味貶低自己的聰明和見識似乎成了commonplace,有種惡作劇的自嘲,嘻嘻哈哈底下還是蠻淒慘的自憐和自傷,像張艾嘉唱的最愛。
當我們到了上國取經,大師的時代也逐漸過去,意外發現新一代的學者也和我們一樣精,同行之間保持著禮貌上的客氣,不會再明目張膽去褒貶了。思辨很大一部份成了純粹智性的比鬥,想想也的確從來如此,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歷經各種主義的二十世紀遺老遺少,大家也不大方便再談什麼信仰。身經百戰而終於留在學院的,為了升等和評鑑,不約而同又成了論文輸出機。願意擁抱傳媒的,又必須學著面對突然飛過來的拳頭而色不改。學而優則仕的還得攻讀不大容易過關的口水文憑。想要發揮影響力發憤著述的淑世派理想派消失了,歸根究柢,還是因為那樣有心的讀者不見了,不像時事評論脫口秀,call-in滿檔,大家掛號等著自己的臉或聲音赫然出現在螢幕上,當個十五秒的明星。這多刺激!誰還願意耐心去聽別人說些什麼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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