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22, 2007

[轉錄]五年級之ㄍㄧㄥ (2)

中年危機 五年級之ㄍㄧㄥ
吳克希  (20071221)
    
     小學有段時間住糖廠,那又是和繁華城鎮完全不一樣的森嚴體系。首先是匪諜,無所不在的,躲在防空洞裡或廁所下面打電報。每次蹲廁所都覺得很可怪,下面真的有一個那麼大的房間嗎?頭不時還要往下面探一探。電視正在播寒流,更添肅殺之氣。這部虐殺酷刑大集合,不知滿足了多少人下意識的SM慾望,像有個女黑五類被坐綁在地上,放條蛇鑽她的褲管。每隔一段時間還有大型宣導,匪諜被抓到了,抬上小貨車遊街,披頭散髮,胸前鉤著兩條肥垂垂的五花肉。大人看得很高興,猜誰誰誰,然後我們晚上就開始作惡夢。有天在地板上睡午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深藍了,四周靜得跟海底一樣,突然,院子有什麼風吹草動,共匪真的來了!

     一些社會氣象
     國際間姑息氣氛瀰漫,先總統(空一格)蔣公不久就氣死了。我們的老校長公然在司令台上飆淚,害我們站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很多餘。電視黑白了一整個月,所有連續劇的演員都不演了,一個個走到鏡頭前,訴說那個晚上的淒風苦雨。電視裡的街頭跪了很多如喪考妣的人,還有穿韓裝穿和服的。恢復彩色的那一天,世界一下子又是特麗霓虹的了!大家都高興得像過年,只差沒放鞭炮。前一陣子在第四台看到Pleasantville,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樣沒有鞭炮的高興。
     於是我們開始政治了,外患之外,隱約也嗅到了內政的問題。郵戳底下都是十大建設,社會上普遍有種奮發向上的朝氣,所以很容易餓,營養午餐之外還要訂下午點心。不過就是麵包調味乳,小學版的官商勾結,後來大概分贓不均,吃一吃又沒了。多麼富足啊!難怪反共義士要開米格機來投奔,給正在療傷的失意小島注入一次次的興奮。不知道義士們現在過得如何?看到今日中國?哩啦地超英趕美,會不會後悔,當初不要那麼衝動留下來就好了呀?

     反共抗俄的年代一去不回,鄉土文學論戰更像場告別式,進一步把不該屬於政治的部份切割出來。台美斷交,美麗島,再不懂事的也知道,有什麼東西鬆掉了,徹底不一樣了。最記得一輛選舉宣傳車,上面畫了一隻黑手,只聽到大人說黑手黨黑手黨,左鄰右舍開始爭論,發燒的空氣,然後就互不往來。那一刻讓人明顯覺得自己大了,其實也只是取巧,看到大人跟小孩子一樣,識破了他們不堪一擊的邏輯。長大是種政治化的過程,避不開這些眾人之事,那就得找個定位,比方班長康樂股長或乾脆問題學生,開始懂得權力暴力的美學。

     最近的政治評論脫口秀為了對照貪官污吏,總愛抬出孫運璿和李國鼎這兩位常出現在小時候電視上的風雲人物。這與其說是見賢思齊的勵志片,其實只是昏黃感傷的懷舊片,因為我們成型期的價值滑移,幾乎沒人肖想要光風霽月了。哪裡真出了個高亮的,立刻被人扒光再用放大鏡從頭到腳照一遍。看多了毛孔,每個人都是天生的狗仔,所以聖賢總是刻意和我們保持一段時間上的距離。我們還記得孫李,但八九年級要記得誰呢?

     也是因為當時他們還具有同一種的宇宙觀──多麼天真純潔的,光整的社會秩序:「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上馬定乾坤!」思之令人崩潰。

     一些青春異象

     小五小六無論如何都是文明的巔峰,懂得享受一切物質和精神的華美,在各方面都是達人。電動彈珠檯性能卓越,觸控完美,短小精悍的拍桿像延伸出去的ET的手,撞擊得分的音響宛若天籟。1977的冬天,走過兩旁都是小販的街去看電影,各種吃食冒著蒸騰的煙。走出電影院,世界整個不一樣了!那些賣菱角花生,糖煮蕃薯,桂圓茶紅豆餅的都是外星人,整條街是一條跑道,隨時有飛行器要起降。原力與你同在。帝國士兵漂亮的白色盔甲,莉亞公主的貝果髻,天行者的絕地功夫裝,沙漠中的窯洞住宅,還有Obiwan Kenobi這樣美得像搖籃曲的名字,那是一個純宇宙,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精神境界這樣的東西。歐美戲院只要放映A New Hope,只要響起主題曲一開始那石破天驚的幾小節,所有人一起返老還童吆喝亂叫,格外讓人有歸屬感。星際大戰剛好就在那個千載難逢的點上,電影技術成熟了,科幻般的電腦文明正要起飛,東方的玄學,遙遠的他鄉,五光十色的劍鬥鎗戰,打不爛的邪不勝正,每個人都可以在這樣高度風格化的元素中找到生活上的對應,比方說帝國這樣邪惡全面的體制,正要像第一幕的旗艦那樣鋪天蓋地壓下來……

     於是女生綁著美美緞帶的大辮子被喀嚓剪掉了,哭到騷聲,躲在家裡不敢出來見人,男的被剃光頭,進入中學的第一個下馬威,就是烙在頭上的奧許維次編碼,活生生走在路上的恥辱。國中幾乎每天都是陰的不然就天黑了,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寫模擬考卷,背不完的東西,才剛瞇一下又要上學了。高中稍稍好一點,大概皮出心得了。領口的油垢,包便當的報紙暈了一塊油漬,書包背帶上原子筆的點點油墨,不斷膨脹變形的身體和器官,胡思亂想的愛恨情仇,根本也沒餘力去管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成績是唯一的生存目的。奇蹟是竟然也找得出時間看課外書,厲害的已經默默在攻讀古典文學名著了。那我也要來買一本紅樓夢。問題是根本看不懂,生字又多,只見一群人在園子裡吵吵鬧鬧的,吃飽了就在那邊哭,哭累了又撲哧一笑,一個比一個欠揍。看了幾次,好不容易終於看到黛玉葬花,又是一大段七言長詩,越唸越沒力,很想把她賣到東雲閣大酒家。因為自己一時受挫,就想對一個不相干的人施加暴力,我當然有病。可是看到街頭擦撞時的幹譙,發言人之間的嗆聲,立法院裡飛來飛去的高跟鞋和手機,又好像不只是我的問題。我們其實是沒什麼挫折忍受力的。

     一些進化怪象

     女孩子開始看瓊瑤和三毛,默默展開愛情的模擬。撒哈拉的荒涼,印加的笛聲,齊豫的橄欖樹,在水田邊騎腳踏車。一時間,大家都在唱民歌,金韻獎唱片上的大哥哥大姐姐看起來都很善良。男生也開始練金庸,租古龍,到圖書館去借倪匡,還有金色的裸照,旁邊是非常深奧的英文單字。此外還有像鼎廬小語,大自然的啟示,鉛筆屑,野鴿子的黃昏這一類的散文集。勁爆的江子翠分屍命案對剛要走出白色恐怖的人來說,預告了另一回更切身的恐怖才正要開始。我也領悟到這個唯一得讓人不得不在意的身軀,原來是像無敵鐵金鋼那樣可以被肢解的,突然有種被穿透的森涼機械感,像從製冰盒唭哩夸啦倒出來。

     雖然影視漫畫這一類的圖像早已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份,我級還是倚重文字的。有一陣子非常流行小書籤,還有專門的集籤冊,書店外掛滿了那些漂亮的小紙卡,大多是夢幻攝影作品,山嵐晨曦孤花倒影之流的,大概是一種文藝氣息的象徵。今天五年級以上的幾乎賭氣不看五年級以下寫的,五年級以下的又覺得前朝文字有種過氣的文藝腔(請參閱本文),其來有自。不過藝文是憂鬱的症狀,寫東西向來就比較花痴,尤其又是散文,看一下作者們神色淒迷的沙龍照就知道。先天所限,我級能欣賞火星文的也不多。自難就素美,前一陣子硬掰出來的火星文風潮現在也冷了,只剩下幾個不過份的。不過也有五年級為了趕上時代,大量採用哇哩咧,囧rz,超酷超美之類的詞,夾在那裡像打了botox。

     有天在廟口吃臭豆腐看了一段公主小妹,驀然出現了「你可以罵我,你可以生氣我」這樣的對白,讓人覺得國語又要進化了。你要不要賭爛一下我?

     那個時代最年輕的文化明星是吳祥輝,一本拒絕聯考的小子不知道幫多少人出了一口惡氣,好讓大家看完之後又趕著去補習。在書店看到他最近暢銷的驚二蘭,就算不買也很願意走過去翻一翻,每個句子看起來都有絃外之音。不管出於自願或非自願,我級中多數人在大專之前便進入真槍實彈的「社會大學」。這個詞當時還有點揶揄的成份,直到這些學碩博士開始工作,實際市儈起來之後,才真正曉得其中的驚心動魄。

     一些校園跡象

     晚上出去亂逛,經過凌晨一兩點的菜市場,有些肉攤已經開工了,幾位大哥站在自己的攤子後面,撇下熟睡中的家人打拼,頭上綁著毛巾,圍著白裡透紅的圍裙,大概也是五年級的吧。運貨大大扛著處理得潔白無瑕的豬,甩到肉案上,攤主審理了一下,二話不說就以李連杰的身手大解八塊,那種架勢簡直就是豬籠城寨裡隱踞市井的高手,一百瓦的燭光下,梭一樣的刀起起落落,人肉豬肉齊飛,很民胞物與唷。

     上了大學,Tenglish是我們的基本配備,沒事挾著一本原文書在校園裡走來走去,大部份也會去選個第二外語,畢業後的夢想是出國,基本上就是崇洋媚外。我們大多也在校園裡第一次認識外國人:來自香港馬來西亞韓國各地的僑生。那幾年香港突然變成一個非常親的地方,楚留香引進了一票俐落大氣的港星,徐克繼新蜀山劍俠之後佳片排山倒海而來,聽多了台產的甜美旋律,大家開始哼廣東勁歌。原先都覺得僑生中文很爛,直到從港仔那裡聽到紙醉金迷這樣的成語,才驚覺再艱澀的字粵語都唸得出來,不像台語還停留在乾麵一碗或震撼對方的三字經階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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