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女人逛街買衣/余淑慧

[中時 人間] 女人逛街買衣

余淑慧 　(20071215)     　這件洋裝的剪裁很特別，可以修飾我們女人的腰身，肩膀的線條，還會照顧到臀部的曲線……     　不知男人怎樣，女人愛買衣服是事實。     　女人之所以愛買衣服，除了「虛榮」、「愛漂亮」等導向物慾的簡單解釋外，似乎還有其他原因。最起碼那是一種社交活動。據我一個開服飾店的朋友，他剛開張那天看見很多顧客上門，覺得很開心，以為就快有大把鈔票進帳。結果耗了半天，只見一群女人在他店裡走來走去，手裡挑挑揀揀，嘴裡也絮絮落落一連串家常，走時卻也沒買甚麼，倒是有幾個女人輪番上陣，在閒談中把他的身世八字全給套了去。     　我很羨慕那群可愛的女人，可以一起上街閒逛閒聊試探某個帥哥的身世。可是一個生活在台北市的博士生，擠在課表工作進度表等等五花八門的時間表格裡，從這一格到下一格也許只有十分鐘的間隙，我完全沒有半點福份可以進入那樣悠哉的世界。我只能隔個很久很久很久才會上街買一次衣服，一年兩年十個月或半年吧，沒數過。不知道其他女人如何，但我如果不偶爾上街買買衣服，有時簡直忘了自己是女人。上街買衣，於我幾乎可說是一種儀式，一種提醒，讓我從無性的狀態轉變成女人。而發揮這種性別轉化的神祕武器無他：語言。     　去我熟悉的服裝店，假裝認得我的小姐會熱心地挑出一件又一件她覺得「適合」我的衣裙，鼓勵我隨意試穿。試穿是很重要的儀式，你試的其實不只是衣服而已，而是試著開放你的身體，接納陌生衣服撫觸，看看這件或那件衣服在你身上究竟會變出甚麼戲法。這麼想來，試穿近乎一場表演，近乎一場遊戲，還帶點兒情色意味，如果再加上試衣間那種特殊語言的助陣──     　「這件洋裝的剪裁很特別，可以修飾我們女人的腰身，肩膀的線條，還會照顧到臀部的曲線」──我喜歡她用「我們女人的」這樣的語彙，讓我頓時覺得可以跟她親密無間地稱姐道妹，置身同一國。不在服飾店裡，我永遠也不會聽到或說出「修飾」、「腰身」、「肩膀的線條」、「照顧臀部的曲線」這類字眼。     　「這件的花色很美，很能襯托我們的膚色。」──我從不曾用過「膚色」一詞，除非在課堂上討論種族歧視的議題。     　「這布料的垂度感很好，你穿起來很貼，很修長。」──「垂度感」是個很新穎的辭彙，我不確切知道那是甚麼意思。很「貼」！駭人的近距，情色的語彙！     　「你摸摸看，這個花邊很精緻，看起來很高雅。」──「花邊」！我與「花邊」從來不曾有過關係。     　等等，等等。我自己對鏡看著自己時，從來不曾想到如此性感美麗的字眼可以從我自身「生發」出來。即使受過後現代思想的洗禮，知道語言與現實之間沒有一個必然的對應，但是從服裝店走出來，我的內心卻有了很大的轉變，覺得有一種強烈的、奇異的女性感覺在心裡勃然怒放，覺得自己宛若新生，彷彿換了另一個存在──即使，即使新買的衣服還整整齊齊地疊在我的購物袋裡。     　吊詭得很哪，買衣服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