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英姝 (20071226)
我說,如果我們現在不趕快啟程旅行,就來不及了。
而你總覺得旅行不需要什麼「準備」的時間,只要上路即可。
所以,每一次我們都迷路,到現在沒有一次例外的。還有,每次說要去某個地方,你從來不先把地址打聽清楚,只模糊地知道它在某一方圓100公里的範圍內,你以為反正我們有部車子,轉幾轉,一定找得到。
你,真是很驚人欸。
等我驚覺過來的時候,發現我居然已經在旅行的路途上了。我望向東邊的天空,顏色很藍,雲朵則很白,但是另一邊的天空卻是黑暗的,好像它們是兩片不同的天空。其實我們很少注意?一天的天空顏色,也不太注意腳下踩的地是什麼顏色。我常玩一種特務測驗遊戲,問我自己我剛才去過的那間建築物,裡頭的地板是什麼質材,什麼顏色?沒有一次答得出來。
我來到一個高處,眺望前面的山嵐,是混合著灰色、粉紅色、土黃色和紫色,它的形狀很怪異,好像有一堵牆在前面擋著似的。那些籠罩著城市的霧氣粒子很重又濃濁,延伸出去的情景,很巨大,嚇人,很像早已寫下的預言中有什麼要來臨的景觀。
我繼續我的旅行,熟悉的景物一一出現,我回想在夢裡我屢屢回到舊居,造訪過它們所變形的無數樣子,有時候它大到有一個彷彿無盡頭的荷花池,有時候它是木造的,裡頭全部漆成鮮黃色。我所記得的童年印象很有限,凡是我記憶所及者,我想我都清點過一遍了,據說人老了以後對片刻之前總抓不住,但特別善回想遙遠的過去,然而我很懷疑老年的我能想起更多嗎?我的腦子裡還有哪個祕密的保險箱,裡面儲存有到目前為止我從沒有打開過的童年記憶?就好像你意外挖到地板下自己曾審慎藏下卻遺忘了的私房錢?
我來到一個水池邊,望向水面上我的倒影,發現我老了,我照鏡子的時候,眼角沒有皺紋,我的家族不時興長皺紋,爸爸和媽媽都沒有;但是水池裡的我卻有。照片裡的我總是比真正的我胖,所以我討厭照片,但水池映照的我卻比我本人瘦(講得一副我可以脫離自己的身體,看見我「本人」似的──到底透過什麼方法看到的影像才最接近「本人」?)──我思索自己究竟對人世的感覺有多疲累。生命並不可憎,但也不能鄉愿地說它歡愉。
對死有恐懼的人(好比我父親,他即將八十歲了),我總希望能說服他們,生命的真相其實像伍迪艾倫的「開羅紫玫瑰」,我們是從一部電影的螢幕中走出來的,生命的構成是一種後設。我們創造了一部電影,電影結束後,我們便回到螢幕前,檢查我們拍的這部片子跟我們原本寫的劇本有多少差距。
當我們看待生命時,我們總是立刻化身為一個三流的(也就是典型的)評論家,善於挑毛病,眼光狹窄,理解力差勁,卻傲慢自大,以刻薄來顯示品味,毫不擔心暴露自己的無知,引用迂腐可笑的理論,得意於自己提出的批判有多犀利。
如果心變成一個空瓶子,它就倒不出酒來。
但偶爾,偶爾還是有片刻我們滿足於生命如此溫柔甜美,就在這有金色陽光灑落的時刻,杯子裡晶瑩閃爍的酒還沒有倒出,什麼都沒有發生的平淡時刻,一切的擁有都呈一種彼此理解的無言靜止,所有的現在都尚未變成昨天。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