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19, 2007

[轉錄]五年級之ㄍㄧㄥ (1)

【中時人間】中年危機 五年級之ㄍ一ㄥ

吳克希  (20071220)
    
     一二三來三二一的三洋無敵艦隊,平實的大同大同國貨好,多多冰淇淋女孩坐在那裡,慧黠瞪著Betty Boop的大眼睛,泡在溪澗裡的玻璃瓶,不含化學色素,請喝蘋果西打,邊看崔姬主持的翠笛銀箏,邊吃越冰越好吃的孔雀捲心餅,還有連英國皇家禁衛軍都愛用的氣味清香綠油精……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年級」成了碳十四那樣精準的斷代工具。
     有天跟個柏林朋友散步聊起來:「你知道我在台灣算五年級?」心裡其實是頗鄙夷的,把這當成奇風異俗現寶。
     「為什麼?」

     「因為中華民國從一九一一開始算起。」

     「Geil(好屌)!」她已經很大的眼睛頓時放大,比我還興奮:「真有創意!對嘛,又不見得全信耶穌。」

     一些尷尬現象

     幾句話說得好讓人與有榮焉。我突然驚覺,原來這也可以成為主體性的證據。放眼望去,今天的中文界也只有台灣能有這樣碩果僅存的說法,這比任何落落長的統獨論戰都要來得現成雄辯,不過改個算法,居然就有這等開天闢地的境界,馬上給它心悅誠服。只是當前的政壇和政局,不免也揣想起來,年級之說究竟能夠持續多久呢?

     這也還OK,不過是個說法,沒什麼認真的好不好。問題是我認識的五年級,講起六七八年級怎麼怎麼樣的時候總是很有理,一說到五年級,聽起來總有點ㄍㄧㄥ,不知道在抱歉什麼。當然一方面是夫子自道,情緒比較混亂,可是聽其他年級講自己又沒有那種隱隱的狼狽感。至於我級以上的,四年級又沒幾個會這樣自稱,再上去的更是悠遊於體制之外。這樣大致可以確定下來,真正認同年級考古學的,五年級應該是第一級。

     這詞大概也是五年級發明的吧?世紀之交那一陣子,空氣本來就很強迫懷舊。當時三十左右的,剛過了青春撞猛的階段,看了點世事受了點傷,自然眷戀起小時候。加上網路全面蔓延,哄抬拉扯便出現了懷舊這樣一塊市場。可能是名為同樂會或青春相簿的網站,小酒館或懷舊小吃,或用手就搆得到的大潤發架上商品。懷舊的本質正是想返老還童,小學班級別這樣的分類再好沒有了,底下還可以細分三班六班八班。只要五年級三個字,就可以一網打盡這批世上獨一無二的三百多萬人。

     比起三四年級那種具有歷史縱深的懷舊,這樣的班級法多少是在裝口愛。可是不是才剛畢業嘛?今天居然已經在不惑的前後打轉了!再怎麼健身瑜伽多喝水,還是會發現臉上成條成塊的肉,髮間也亮出油光的頭皮,隨便扭一下就感覺到腰上的膘,再想通宵達旦地荒淫也不是那麼有力氣。要是落單走在陰暗的角落,遲疑一下,馬上變成怪叔叔和怪阿姨。我們之間早早認命肯生養的,孩子也頂著刺蝟頭開始唱反調了。往上看又還有真正大度豁達的三四年級,自然又輪不到充智慧,倚老賣老。於是我級成了不合時宜的豬頭八戒,抱著釘耙坐在星巴克,小小的桌上一杯咖啡,一支手機,看著窗外的人走來走去。

     一些刻板印象

     大概是這年齡必經的尷尬吧!反正每個年級都有自己的苦衷,參考看看幸災樂禍一下也不錯。我們可能是小肚微微的大老闆,可能是不敢輕言轉業的高階主管,可能是資遣待業尋找第二春的早退族,但其實我們之中的絕大部份,不過是用盡心機為了保住每月幾萬塊,或為了退休金而斤斤計較的刁民。

     先說一些刻板印象。一些職場報告千篇一律強調:五六年級的主管覺得草莓族沒抗壓性,三天兩頭想跳槽,太自我中心;工作上受了委屈馬上走人,毫無責任感;不大想後果,事到臨頭倒很會推,撒謊也無所謂……這樣的批評雖然是經驗之談,聽多看多了也很煩,令人懷疑青春招嫉。

     服飾店的七年級女生剛摺好衣服,這時來了位胖妹,為了怕再摺脫口就說:「對不起小姐我們沒有你要的size。」罵完這樣傷人的白目之後,你根本不能不佩服她防範未然的勇氣和精明。而且新一代的能動性強,沒什麼地域觀念,現在還能炒翻天的南北之別可能再過幾年就不見了。還有他們的重個性,敢秀敢言敢紅,雖然有些偶像真的還蠻醜怪的,但這不正是當年哈得要死又學不來的德性嗎?像有個老闆朋友就講了:「韌性差又不代表社會不會前進!」真是發人深省。

     我在身邊做了小小的調查,歸納起來,五年級自覺最大的委屈是時不我予:小時候辛苦學來的東西,等到大了,又沒路用了!以前再怎麼叛逆,敬老尊賢還是要有的,所以一出社會自視再高總覺得是菜鳥,被扁總是很應該,不好意思先。現在似乎這樣的情況少了,阿姨叔叔的心又特別脆弱,遇到年輕一代反而不大知道該怎麼表達,弄得自己很緊張。做事考慮周延,瞻前顧後,反而被說很鄉愿。以前要的是經驗,現在要的卻是古靈精怪。諸如此類的文化震撼,比較不平衡的可以大嘆世風日下,但絕大多數還只是想上下討好,本份當座溝通的橋樑。幹嘛啊?

     因為我們夠ㄍㄧㄥ。

     一些童年景像

     我級是家庭計劃的產物,兄弟姐妹不會太多,算是被捧在手心裡的。但群體的震撼教育馬上就來了。胸前的圍兜兜繡上某某幼稚園,之後的十幾年,身上便一直繡著這樣刺青般的字。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可以,不可以得越多就越乖越懂事。和同年的在一起,每天都是新的競爭。為了得到一點敷衍性質的讚美,我們從小就攻於媚術,知道要討人喜歡才會有五個紅圈圈。在大人天神一樣的眼睛之前,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大人不在的時候,照樣還是爭,把贏來的橡皮圈像戰利品那樣編成跳繩,看誰的尪仔鏢比較多,口袋裡的玻璃珠比較重。除此之外我們也開始懂得投機,花個五角一塊去抽籤,小朋友的刮刮樂。一染上癮就樂此不疲地去賭,試探運氣的邊界,多年以後的熱情股民就這樣誕生了。剛開始富起來的年代,吃喝玩樂正要一飛衝天。巷口歐巴桑那不過幾坪的柑仔店,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的寶窟,架上琉璃瑪瑙似的金柑糖,桌上琳瑯滿目的抽獎遊戲,抬頭一看,一排排綾羅綢緞般的獎品從天上披掛下來,大家都從那裡學到了基本的時尚概念,一有新品入替,牽動著全國每一顆小小的心。

     小時候非常喜歡吃橘色包裝上有隻透明大公雞的生力麵,後來一夕之間全部消失了,千里迢迢到處問你們有沒有賣生力麵,自己都覺得很苦海孤雛。後來的調味包儘管不斷推陳出新,卻都沒有生力麵那種極簡主義的清爽。大概每個人都曾經在喜歡的一件小東西上做過這樣徒勞的努力,一件事情的英雄,那種悲壯度絕不亞於伊底帕斯。

     但一切還是太新了,來不及當真。早上醒來就看到餐桌上的土司麵包和養生奶,一頓像樣的稀飯還是常見的,除了鹹蛋肉鬆佛祖麵筋之外,也有從醬菜推車上買來的芝麻甜魚柴,涼伴小黃瓜,和大大一塊甘鹹不辣的味噌豆腐乳,小小幾盤擺在青籠籠的桌罩底下,很有些懷石料理風。那位推車的歐吉桑也是個集軍伕癲僧化外高人於一身的人物,汗衫拖鞋,搖著法器般的小銅鈴,從虛空裡踽踽走過來,又走向虛空去。因為還不知道人間疾苦,所以那種孑然的神態有時候也會令人想到沙漠之舟之流的,不過好像有點亂用成語,扣兩分。

     一些成長影像

     下午等校車接送放學前,還有一頓迷你下午茶。沖得稀稀的牛奶盛在餵貓用的紅色塑膠碗裡,配上紅色塑膠盤上的兩片奶油餅乾,照常被我們無饜的小嘴舔得一乾二淨。所以我們長得奇快,一下子就大班畢業了。比較講究的還要戴上小小的學士帽,嬌滴滴拍畢業照。

     上了小學就不一樣了。橘色小帽,太子龍襯衫,三和牌黃膠皮斜紋書包,那種塑膠的明麗香氣百聞不厭,上面有個透明的小口袋,儀式般地在名條上填好姓名,幾年幾班,塞進去。鄰居有個爸爸常出入日本,給他漂亮得像混血兒的小女兒帶了個日本小學生的黑色書包。那是跟我們的都不一樣的高貴得揹在背上的書包。我非常受傷,活生生撞到了世界體系這樣的東西。我們最好的也還是二流的。

     那是廣告歌的黃金盛世,什麼東西只要上了電視,有個調子,就是品質保證。一二三來三二一的三洋無敵艦隊,平實的大同大同國貨好,多多冰淇淋女孩坐在那裡,慧黠瞪著Betty Boop的大眼睛,泡在溪澗裡的玻璃瓶,不含化學色素,請喝蘋果西打,邊看崔姬主持的翠笛銀箏,邊吃越冰越好吃的孔雀捲心餅,還有連英國皇家禁衛軍都愛用的氣味清香綠油精,小美冰淇淋,三種口味乖乖,百吉棒棒冰,咬一口,耳中響起各自的旋律。消費開始天經地義了,沒錢買塊固力康,有錢就買夢夢口香糖。有吃有玩,小孩子的精神世界是不虞匱乏的,何況還有國語日報和東方版世界文學名著,拿到王子雜誌先拆開紙版贈品,摺一摺就是舞台或飛機模型。也跟著大人看電視週刊,先翻到後面看小燕姐姐講故事。更不用說小蜜蜂,小甜甜,小康康,小天使北海小英雄科學小飛俠天方夜譚海王子太空突擊隊這些敲到手指來不及的卡通。這個精神世界裡的一切都有種教忠教孝的主旨,像掛在教室牆上的「梁紅玉擊鼓退金兵」,自己找來看的好小子或千面女郎也那樣奮發向上,大人要的和我們看到的不會差太多,正是有志一同。不像現在的櫻蘭高校男公關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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