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加餐飯/張小虹 2004/04/06
什麼是愛情與日常生活的交集?穿衣吃飯可不可能極度情慾?
聽說《海上花》在參加印度影展時,戲院裡全是清一色的男性觀眾,交相爭賭這部有關妓院與妓女的電影。這群「性」致高昂的男人,恐怕是要失望了,因為電影裡連一丁點的性愛場景都不曾出現。
但《海上花》卻又偏偏可以說是一部慾望飽滿的情色片,從小說到電影,從韓子雲、張愛玲到侯孝賢,平易近自然的《海上花》講的是「興」而不是「性」。「敘物以言情,謂之『賦』,情物盡也。索物以托情,謂之『比』,情附物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者也。」「興」之也者,情與景呼應,景觸發情,情又生景,讓世界不再是對象,不只是表象,而是情生意動的現象。
所以《海上花》裡轉來轉去,不是這個飯局就是那個飯局,左搓和右搓和,永遠有閒雜人等在場的愛情,其作為交易買賣的現實,完全無礙於其開展交纏不清的慾望。這廂明明是銀貨兩訖,那廂卻剪不斷理還亂,越是有現實感,就越是顛倒迷亂。這種愛情的模式,不與現實對立,也不與日常生活對立,愛情不在宣示,不在概念,不在上床,而在多添一碗飯,多加一件衣服,多喝一杯酒的世俗行為。
於是《海上花》的情慾在服裝道具、雕樑畫棟裡十面埋伏,在應酬交際中穿插藏閃。我們看慣了「肉慾」的電影,以裸露身體為視覺的主要誘惑,但只有「情慾」的電影,才會把吃飯都拍得十分情色。早年侯孝賢的「長鏡頭美學」,已由長「靜」頭脫化成「長境」頭(一語雙關,既是不以剪接破壞時間空間延續性的長拍,也是長三書寓的情境),情生意動,觸物起情。傳統的情慾二元相對於禮教,越壓抑越蠢蠢欲動,以內在衝突的張力來鋪展情慾。而《海上花》在沒有明顯道德壓力、沒有顧慮禁忌的情境下,還可以如此情慾飽滿、流光滿溢,真是不容易。
西式的「我愛你」是單刀直入、直截了當的陳述句,中式的「努力加餐飯」則是左盤右旋、右盤左旋的委曲心意,迂迴的文化是不喜歡也不能夠說清楚、講明白的。愛講「我愛你」的西方文化,到了當代也至多只是質疑一下主格與受格之別,像法國女性理論家依希嘉黑所言,不說I love you,要說I love to you,以便鬆動主詞主格所強化的主體位置,降低受格受詞所帶出的被動客體化,讓愛與被愛能站在較為對等的地位。但要不擅長直接談情說愛的文化,大聲說出「我愛你」,究竟是一種進步還是一種野蠻。「興」的間接非直接,「興」的隱而非顯,「興」的曲而非直,在強調直截了當的當代文化中,確實顯得遲緩老舊,充滿鄉愁。難怪有人看《海上花》會睡著,有人看得索然無味。那是一種不同於「我愛你」的情慾文化,在模糊與朦朧中,有機關有算計,也有意在言外、境在象外的無盡擴散與滲透。
為了「性」去看《海上花》當然大失所望,但為了「興」去看《海上花》,那可是一步一回眸的情牽意動,絕不掃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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