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November 3, 2009

[轉錄] 身體不在家 / 張小虹

身體不在家

  • 2009-11-01
  • 新聞速報
  • 【張小虹】

 眼睛會看,嘴巴會笑,耳朵會聽,有身體就有流變,有折疊就有記憶,沒有固定在家的身體,一如沒有無法盤旋迴繞的追憶。

 一年多前要搬離溫州街的家,暗暗不捨,像生離死別。表面上很平靜,所有打包清理的細節,早已把我攪得心煩意亂、精疲力竭,不會再有一絲空隙好醞釀情緒,而新家寬敞明亮,每個窗戶望出去都是滿滿的綠意,讓人歡喜。但就在載欣載奔迎向新居的時候,卻又真不知道,該如何向庇護窩藏了我十幾年的舊居,說句道別。清理完最後一袋垃圾,空蕩蕩的房間,又熟悉又詭異,空間的實體還在,空間的記憶卻已如遊魂飄去,急急關上門,不敢再回首。

 現在養尊處優在青田街的家,有時也無聊騎車經過昔日溫州街的家,在樓下眺望,明明知道過去的就都過去了,還癡心妄想,但終究不知到底是要憑弔些什麼。直到夏末秋初有鹿文化送來《身體褶學》的一校稿,坐在書桌前一篇篇緩慢校對,溫州街的家竟然在文字堆裡活了起來,聲色觸聞一應俱全。沒有戴上立體眼鏡,沒有綁上晶片電阻器,文字的虛擬實境,讓思念的情緒排山倒海而來,捉弄著我一邊笑一邊哭一邊校稿。

 是的,那時又是一個生命的小困頓,懷疑學術研究的價值,恐懼喪失感應世界的能力。楊澤一通電話,幫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寫專欄,有如一道亮的天,我答應了,也違背了自己早就立下絕不接每週一次的專欄寫作。

 是的,那時每週一天不賴床的清晨,喜孜孜窩在溫州街家裡的小書桌,對著電腦,舞動十指,邊寫邊笑,邊側過頭去欣賞那一件件掛在衣櫃外的美麗衣裳。一年下來,五十多篇的專欄大功告成,本以為交差了事就好,哪知文字是如此神奇精妙,可以穿越時空,可以召回浮動在白牆上的光影,可以重返所有的我記得。《身體褶學》摺進了彼時溫州街家的一磚一瓦,溫州街生活的一點一滴,街頭巷尾的日常起居,千迴百轉的心情起伏。《身體褶學》意外地幫我折疊出一個已然消失卻又歷歷在目的家。

 平心而論,那一年的專欄寫作是我十幾年寫作生涯中最輕鬆愉快的經驗,第一次如此強烈感受到寫作做為一種創造活動的喜悅與快樂,第一次找到一種律動節奏,越寫越舒暢,好像多年來被學術論文繃緊的神經,得到了鬆綁,文字變得會呼吸,會雀躍,會打太極拳,雖然積習難改處,難免還是會打結,會吊書袋,會忍不住衝動又想要搬弄理論。

 但大抵而言,《身體褶學》的底蘊,就是一個所謂女性知識份子或學院女性的日常生活,起居坐臥,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單純而平凡。想要進入或已然深陷學院的女性,當特別能在這些文字排比中,找到會心一笑的對應。希望她們別介意,我將學院的真情告白,鋪展成了一齣剪指甲、修眉毛的通俗肥皂劇。

 猶記得好多好多年以前,中國論壇舉辦了一場「知識份子與台灣發展」的學術研討會,會場上清一色的男性,彷彿就是「知識份子」唯一的性別認證。那時台灣的女性主義正風起雲湧,在抗議聲中,中國論壇又舉辦了另一場「女性知識份子與台灣發展」的學術研討會,清一色邀約女性發表論文,好展現從善如流的誠意。但殊不知此舉不僅將男女知識份子分爐冶之,更是再一次清楚標示「知識份子」在概念發展與歷史實踐中的單一性別界定,「女性」永遠只是附屬或點綴的額外指稱。

 於是許多人戮力的目標,就是要讓男性知識份子與女性知識份子分庭抗禮、平起平坐,但我總私心以為,那也只是在原本知識份子的行伍中,加入了女性生力軍,而非以更為基進的方式,挑戰知識份子本身的預設、體系與傳承。所以《身體褶學》愛開玩笑,提出了一個發音不太標準的「姿勢份子」,想要挑釁,想要跳舞,想要錯亂原本正襟危坐的「知識份子」,讓日常生活的食衣住行,不再被硬生生放入括弧,讓會哭會笑會衰老的身體,不再存而不論。

 《身體褶學》談身體姿勢的微妙變化,像學了太極拳後開始坐沒坐相、站沒站相、走起路來還要步步呼吸以踵的身體,像跑步機上用意念觀想宇宙向內無限大的身體,像做瑜珈時在腳丫子處頂禮的身體。《身體褶學》談身體記憶的彎曲折疊,童年的舞姿,老公寓的樓梯,冬日的無明。

 眼睛會看,嘴巴會笑,耳朵會聽,有身體就有流變,有折疊就有記憶,沒有固定在家的身體,一如沒有無法盤旋迴繞的追憶。

 (本文為作者新書《身體褶學》的序文,有鹿出版)

Friday, October 23, 2009

觀獵戶座流星

(一)

橫臥半天涯 語襯海潮聲
繁星掩新月 謐夜誘遠燈
獵戶徜西暮 昴宿掌三更
燃塵轉瞬逝 整暇笑浮生

(二)

竟夜避華燈 斂襟守寒星
塵囂或明滅 應嘆兩樣情
笑談浮雲事 蠍勾似蹙顰
流光若有願 相囑各飄零

小註:
很久寫不出這種東西了,現在的文筆也許早已生疏,但總又是個開始,果然有些風景真的是要親自去看一看。

Wednesday, October 21, 2009

Orionid (獵戶座) meteor shower

It is ironic that someone romantic (well, at least I want to be) like me never goes to any meteor shower watching before. And as a confession, I never had a chance to be dazzled by the stars before the trip to Grand Canyon in the summer of 2003.

Why? Cause I used to feel that even though I knew I would love it, I wouldn't be sorry if I missed it. There are too many adventures, but too little time.

Then why this one? I don't have an answer yet. But definitely I wasn't expecting to go with 3 cars of people, and probably missed half of the meteors for we were so focused on laughing out of the conversations. It was though just not as poetic and sentimental as imagined, it was fun.

And I wasn't expecting that the meteors fly too fast for us to make wishes. 12 meteor, 1 wish. For the rest, what came out of my mouth is "there", "wow", "another one", "eh", "ah", "big one"... Mostly "another one", and they all came true.

After we came home, I look out my window during 2-3 am, which supposed to be the peak of shower. There went 6 meteors in my very limited window view. I wasn't able to make any wish in time for I was astonished by the fact that I was actually seeing it with all the severe light pollution. I thought through many things, many places, and many people. I enjoyed the quiet moment with the flashing dust out in the space.

Sunday, October 11, 2009

[轉錄]愛,未到訪

愛,未到訪

在愛情的領域裡,我早已失能。

失能的我,很容易便在一種濃烈且狂熱的語言中失速墜落了,我墜入了狂風的漩渦裡,在暈眩之餘,竟然忘記掙扎,甚至妄想在某種對話的魔力中尋求溫暖。是的,僅止於對話,無須相濡以沫,我便如此眩暈了……

因何眩暈?我想,是陪伴吧?感覺到一個人,一顆心,在深夜裡與我的心一起鼓動,讓我找到了某種歸屬,如原子之於宇宙,細胞之於肉體,皆各自獨立卻又各自相屬,維持著完美的平衡,供生命不斷運作下去。

我曾經想念,卻自問著:我想念的是誰?一種建立在空中樓閣、夢幻泡影中的想念如何竟能如此真實?我曾強烈懷疑,我所想念的,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感覺,就是那種感覺使我不自覺耽溺了吧?

最後,我必須從夢幻泡影中醒來,殘酷的醒來。被餵養得過度虛胖的夢幻終於煙消雲散;被鼓吹得過度膨脹的泡影終於氣消影失,那些始於虛幻的夢境,必須在實境中終結。從虛幻中生起的莫名想念,必須以文殊之劍加以斬除──想念是虛,文殊之劍是實,虛虛實實之間,夢早已逸散。

在醒來的瞬間,我發現了唯一的真相:這一切從來都不存在,愛情並未從我面前走過,先前到訪的,只是一陣隨機而來的狂風,而這陣狂風,或許是因我內在某種深切的想望招引而來。

一切從心,心若止了,風還會起嗎?終於,我決定凝神靜氣,將所有的錯覺從心上剜除,回歸清風明月,回到真實的人生中來,讓眩暈自動止息……

Thursday, September 17, 2009

晉人殘紙 蔣勳

三少四壯集-晉人殘紙
2009-09-18 中國時報 【蔣勳】

 在西北羅布泊樓蘭一帶發現的晉人墨書殘紙,破碎殘斷,墨痕漫漶,但是字跡卻與「平復帖」極為神似,擺脫了漢隸束縛,點畫婉轉流動,已是兩晉文人「帖」的風度神氣了。

 「平復帖」到目前為止,是否是陸機真跡,爭議很大。但是大多學者都不反對是可靠的西晉文人的書信作品。「平復帖」的確開啟了漢字書寫裡「帖」的獨特美學傳統,因此常被稱為「帖祖」。

 「帖」是書法,「帖」也是一種文體。「帖」是文人之間問候平安的手札便箋,或探病,或說近況,或哀悼喪亡,或敘述天氣季節變化、心情憂喜;「帖」是文人用毛筆在「紙」或「帛」上書寫的心事痕跡,沒有「文以載道」的沉重壓力;「帖」的文體和書法都擺脫了裝腔作勢的修飾,呈現出文人瀟灑自在的隨意率性。

 「紙」、「帛」在魏晉之間正式成為文人書寫的載體。從秦漢以來就長期使用的「竹簡」、「木牘」都廢棄不用了。文人手裡的毛筆在滑潤輕柔潔白的「紙」、「帛」上書寫,線條優美飄逸,可以產生更多頓、挫,流、動,轉、折,輕、重的筆鋒變化之美,彷彿在閱讀書寫者的情緒起伏。

 「竹簡」、「木牘」纖維沉重粗糙,毛筆的書寫不容易產生速度感,一旦改為在紙帛上書寫,漢字就由結構端嚴的隸書入行草,毛筆筆鋒開始追求飛揚靈動、酣暢淋漓的美學表現。

 主宰「帖」的發展的也不再是朝廷授命書寫的刻板工匠,而是有自我審美意識與創意性情的文人。

 這些魏晉時代的文人,游離於社會士、農、工、商階級之外,他們不參與社會勞動,出身士族書香世家,卻又常常與仕宦權力若即若離,有一種旁觀者的疏遠,在政治動亂鬥爭的時代造就了一封封「帖」裡特別雲淡風輕的文體與書風。

 晉人在紙上抄寫的《三國志》殘本,敦煌洞窟發現的《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與北涼《優婆塞戒經》,書體還是標準的漢隸,或隸書意味濃厚的楷書,工整端正,但是看不到文人的灑脫飄逸。

 在西北羅布泊樓蘭一帶發現的晉人墨書殘紙,破碎殘斷,墨痕漫漶,但是字跡卻與「平復帖」極為神似,擺脫了漢隸束縛,點畫婉轉流動,已是兩晉文人「帖」的風度神氣了。殘斷的碎紙片上辨認得出一兩個句子──「能甚惘惘也」,「緣展懷所以為歎也」──也與熟悉的晉人的「帖」的句子如此相似,「惘惘」、「展懷」、「為歎」都像是王羲之傳世的「帖」裡的用語。

 與晉人的「帖」有更密切關係的是新疆發現的「李柏文書」。

 李柏是前涼時代的西域長史,他書寫的三張墨書手稿,是三封信的草稿,現藏日本龍谷大學圖書館。這三封書信原稿以日期開頭──「五月七日」、「西域長史柏頓首頓首」,書信格式與王羲之的「帖」完全相同。李柏這三封信的書寫年代在前涼永樂元年,西元三四六年,也正是王羲之在南方的東晉書寫他的「帖」的同時。「李柏文書」的書法也特別像被認為是王羲之最早書風的「姨母帖」,筆勢線條自由,字體略帶扁平,橫向水平線條粗重拉長,隱約還感覺得到一點點漢隸的影響,但是「帖」的書信文體已經確立了。

 李柏到了西域任所,寫信報告到達日期,「未知王消息,想國中平安」,隔著千里萬里迢遙山河阻難,一個奉派到邊疆荒寒之地的長官在文書裡說──「想國中平安」。結尾的「李柏頓首頓首」,彷彿就有了戰亂年代一片殘紙上歷經風沙歲月的歷史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