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y 7,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傳說中的第七封印/成英姝

傳說中的第七封印
成英姝  (20080507)
    
     你不會再回來了,對吧?

     從很久以前就喜歡「改變」的這幾句歌詞,「我失去了你,這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劇情,我失去了你,也失去過去擁有的回憶,這樣的改變,你怎麼會不知道。」但是你知道的,你從頭到尾都知道。這樣的改變,不知道的是我。
     說起來有點好笑,我想到《棋靈王》裡,佐為消失的時候我難過得要命,當然啦!看到那個地方,誰都傷心得很。小光沒能馬上發現佐為已經走了吧?這真是令人最難過的地方,發現佐為不在了,以為佐為還會再出現吧?就好像每次你睡著的時候我離開,都猶豫要不要叫醒你,要不要告訴你我走了,如果你醒來時發現我不在,你是怎麼想的?你曾以為我不會再回來嗎?又好像那種被綁走小孩的父母,丈夫到前線作戰未歸但沒有死訊也沒有找到屍體的妻子,一年、兩年、十年過去,還是存著那個人有回來的可能的心情。
     這兩天我都在聽李秀英唱的「這該死的愛」,歌詞有兩種不太一樣的中譯版本,歌詞大意是已不再是我愛的那個人的你,不能在一起了,無法繼續對你抱著期待而煎熬;心情在仍強烈地愛著對方卻不應該再見之間掙扎。我不懂韓文,有個地方實在搞不清楚,卻很介意。那就是,初次相遇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是我所愛的那個你,然而不知道的我,就這樣讓你進入我的心。還是,如今的你不再是初次相遇時的那個你?雖然說,我沒看這齣電視劇,不過,我覺得兩者之間也許沒那麼不同,是你改變了,還是我當初沒有看到真正的你,又或許,你刻意讓我看到某種樣子的你,這種事,我是不會知道的,因為我不是你。可是我喜歡的是我以為你是我想像的那個你,其實你不是,這樣的版本。

     這不是很像張曼玉演的那部片子「Clean」的中文片名,叫做「錯得多美麗」?世事其來有自,錯也不會白錯一場。七宗罪的輪舞,彷彿眾神晚年寫的一本回溯往日的書,就像赫拉巴爾寫「妻子的眼睛三部曲」,說:「我還要寫一本一方面讓自己開心,一方面使讀者生一點點氣的書。」我們正在攤開的這本書裡,太認真地生氣、憤怒、流淚。

     所以說,那是個舊聞了,羔羊揭開第七印的時候,天上寂靜約有二刻。

     我試著閉上眼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隨便翻兩頁,把裡面的句子,用相反的意思說個不同的故事。「事物被交給人,意義在被了解前存在,我從不知道你生命裡的任何事,因為我們是無關的人,因為魔鬼總是在那兒來來去去,就像你我搭著捷運來來去去,交通方便得很。」「時間倒退,日落某處,那使我們得待在最討厭的地方,貞子爬出電視,這讓人篤定起來,因為所有的事情都註定會混亂。」當然,我擅自加了些註解。

     那麼就讓我來把你曾經說過的話都用相反的意思重新寫一遍吧!就好像一首倒過來的「這該死的愛」,或許是對你的一種還原。感覺那像是把襪子翻一個面似的。有一天,我很老很老了,不在乎整個世界都翻了一個面,不在乎天堂和地獄相反過來的時候。因為垂垂老矣膽子才大起來嗎?也許我其實是不信的,要到最後一刻,時間的盡頭,才相信你不會再回來了,對吧?

Monday, May 5, 2008

[轉錄]因為我信任你 / 女王

我一直覺得,愛情裡最感動人的一句話不是「我愛你」
而是:「我信任你」

信任,一直是愛情裡最重要的元素。也是支撐感情最重要的基礎,一旦感情裡失去了信任,不再相信對方,那麼即使再深的情感都會四分五裂,再也很難修補成原來的模樣。

我發現,現代人的感情觀面臨最大的問題就是「信任」。我們看了太多身邊周遭太多的感情背叛,大家嚷嚷上口的劈腿再也不稀奇,外遇的故事多到聽了早已麻木,甚至談論出軌的的話題再也不讓你感到訝異……於是,許多人談戀愛時充滿危機意識,無時不感到恐慌,甚至對感情早已充滿不安全感,不斷的查勤、翻箱倒櫃、偷看對方手機,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別人口中的受害者。

他們總是說:「因為我被騙過!」、「我被騙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相信男人/女人!」,甚至更可怕的是,他們再也不相信幸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

她們吃過壞男人的虧,再也不相信世界上還有好男人,他們曾經被拒絕,於是不敢再主動去付出愛人,他們曾經玩過,所以不相信還有單純的人與純粹的愛情,他們被對方騙過,於是總覺得對方說的都是謊言,他們騙過人,所以不相信沒有謊言而可以維持的愛情,他們有過太多失望,他們不敢相信承諾。他們總是遇到會劈腿、會跟前男/女友糾纏不清的人,或總是搞曖昧的人,於是他們再也不敢相信人。

他們再也不想當勇敢去愛的人,因為他們怕自己會是最受傷的那個人。

但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你的害怕而變的更美好。可是,很多幸福的機會卻因為你的害怕而變得更渺小。

更可怕的是,你所害怕的事,往往都是你讓它「夢想成真」!

我總是覺得,現在的人都變的比較膽小。他們在還沒遇到問題就預設太多立場,就像我常聽朋友說,要把最壞的打算都想好,有了心理準備才能堅強的去談戀愛。我當然贊同凡事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但是如果凡事都被你想成最壞的事,會不會即使你遇到好事,也會被你誤認為壞事?

我的朋友最近交了新的男友,但是她卻常常憂慮男友對她不夠好,男友太忙真的只是因為忙碌還只是藉口。她想了好多,因為她曾經受傷過,她說:「我一直害怕自己到底能不能夠擁有幸福?」

我想起在我決定去愛一個人的時候,我也曾想了太多。我總是以為對方應該還有很多約會的對象、認識其他女生的機會,我以為他還跟前女友保持很好的關係,我以為他不一定想定下來,我以為,他現在並不想交女朋友。我「以為」了太多,「猜測」了太多,最後我受不了跟他敞開心胸,我才發現一切都是我想了太多。

我也常發現身邊的朋友,有時候一時找不到男女朋友、或道聽途說,或誤會,而不小心懷疑對方、誤解對方的意思而爭吵,信任的破裂就像是摔到地上的花瓶,任何被傷害的人都曾經體會那樣的心碎,而情感的裂痕,又要花多少時間將碎片黏回去?黏的回去,又會是從前完整的模樣嗎?

願意無條件的信任與原諒是需要莫大的勇氣。在那過程裡需要多少的淚水、信心喊話、無私的接納,與忍耐的勇氣?

我一直覺得,「信任」是感情理最珍貴的寶藏。

任何不信任的破裂,都需要更多的信任來修復它。所以,請珍惜對方對你無條件的信任,那是最珍貴、最無私的愛,他願意信任你,那不只是他愛你,更是他願意因為愛而接納你犯的任何錯誤,以及你對他的傷害。

請無時無刻都感激那些無條件信任你的人。

然而親愛的,請不要懷疑,也請相信自己絕對是值得被愛,值得擁有幸福的人,你才能勇敢的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信任是最奢侈的美德,因為信任,我們才相信幸福的可能!

★最近看到一個拍的不錯的廣告,雖然我是唸廣告的,但現在已經很少有廣告讓我有那種「真是一個有質感的好廣告」的感動,大家可以一看:



有興趣可以上「信任練習題」網頁,測試看看你信不信任你的男/ 女友吧!


話說,信義房屋之前有一支「分手快樂」的廣告也讓我印象很深刻


此廣告也讓我更堅定絕不可能跟男友同居的決心,以及不同居的正確決定,以免吵架分手還要自己搬走,真是太悶了!要也是老娘我買的房子我趕他走,而不是我被趕走,哼!

Wednesday, April 23,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哈啾一百歲

哈啾一百歲
陳浩  (20080424)
    
     你若到美國打個噴嚏,人家會跟你說God bless you,然後你表情要有點不好意思的心懷感激。如果又打了個噴嚏,或許又多一兩人說God bless you,第三下噴嚏就真尷尬了,你最好趕緊離開案發現場,友善同情的目光要你快去看醫生,另外的目光如毒箭。我從小到大,家裡無論老小,第一聲噴嚏,哈啾,一百歲,哈啾,兩百歲,哈啾,三百歲。

     我告訴急著作文要交卷的小女兒,奶奶說這叫說吉祥話,她說真稀奇呢外婆家也一百歲兩百歲的說啊,我說不是每一家都有這傳統,不信你去問你同學。大叔你講半天「點兒」在哪?作文題目是「最難忘的人」她寫奶奶寫完要我看,她最有印象的還是奶奶說的「京片子」,我改了幾個錯別字,反時鐘晃腦袋說,要不這樣,咱們加個附錄,再寫點奶奶愛說的稀奇話。「作文有加附錄的嗎?」「好玩嘛!」「老師問,我就說大叔你要加的。」「我是你爹,不是你大叔。」
     還講打噴嚏,或口沫橫飛噴到了旁人,一般要說「得罪您哪」,但若奶奶噴到的是我,她會笑著說「噴你一臉花露水」;我瞎說八道,奶奶聽不下去了,就說「去你一邊兒去!」奶奶從不說髒話,頂多就罵我們「缺德」,最高級就是「缺德帶冒煙」,她語言的幽默感自成一格,開心的時候俏皮話源源不絕,奶奶去世以後,這種人地球上快沒有囉。
     幾次去北京,也都想找尋一種語言的趣味,出租車的司機多半是老北京,能侃,但底層人的俏皮話有苦酸味,太像評論,時下年輕人講話又缺了點生活的「滋味感」,有一回在銀錠橋頭,蹲在地上陪一賣香菸老太太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卻聊上了癮。說相聲的郭德剛爆紅的那會兒,到音像店捧回來幾套集錦,回台北一看卻跟不了那些新段子,得反覆倒帶聽仔細了,原來是因為不熟悉現在大陸生活裡的細節。年年也看春節聯歡晚會的短劇,卻覺得一年比一年不好笑,莫非也是因為距離感。

     一代一代的文字與文學也有距離感,「茶館」裡老舍的語言總還親切得多,早期王朔小說和戲劇「編輯部的故事」裡的語言我聽著新鮮,母親卻嫌透了,直說有「匪氣」不喜,反倒喜歡小娃兒說話靈動。「京味兒小說」我追讀了不少,後來愈來愈沒勁,心知跟母親不在了有關,直到近來讀到馮唐小說語言有趣。但若說要在文字裡感受豐富的生活滋味,奇怪卻在日文翻譯的池波正太郎系列時代小說裡,尋到了語言的人情味。

     近來大陸出的影視產品,腔調普通「化」的厲害,稍早從「人到中年」到「空鏡子」「北京愛情故事」裡滋滋味味的生活語言,都不見了。唯一令人驚喜的例外是連續劇「雙面膠」,講一上海姑娘和一東北青年結婚,兩個家庭兩種文化的碰撞,兩種生活語言磨擦生電,有趣極了。但我實在懷疑今天本土化了的、自然語化了的「台灣觀眾」,距離這部語言極品有多遙遠。兩岸兩岸,六十年兩岸,真是兩岸啊。

     台灣政局有了新章,當官的還得講究省籍,且不去說它,卻說此岸遷徙六十年的鎔爐,化成灰的,除了父母親人之骨,還有語言的記憶吧。

[轉錄][三少四壯集]我誰也不是/成英姝

我誰也不是
成英姝  (20080423)
    
     在森林裡的泥地發現腳印,就推測有動物曾經走過,從腳印的大小形狀猜測大概是一頭什麼動物。有些碩大的坑是古時候隕石掉落的痕跡。某些東西曾經佔據一個空間,它會留下一個空洞,空洞就意味那裡曾存在著什麼。

     但如果你回家一切都是整齊發覺不出有什麼改變的,你就不會知道家裡曾經遭過小偷。如果有人告訴你小偷來過你家你可能自己要像小偷一樣翻箱倒櫃徹底搜查一遍才可能發現(也可能仍舊無法發現)失竊了什麼,如果你無法想像那小偷的興趣為何,如果告訴你對小偷來說也是有所謂貴重兩個字的價值觀差別。除非你第一個認為貴重的和小偷第一個認為貴重的相同那才賓果。
     至於有人盜走我們腦子裡的某些記憶,我們是不會知道的。就像你怎麼敢確定你沒有碰到過外星人和MIB星際戰警?如果那些記憶是被消除的,你怎麼知道它存在過?
     我是個嬰兒,一個新降生於世的人,我不愛哪個也不恨哪個,這使我變成另一個品種,不是畸型,是另一個品種,因為看起來沒什麼不同。然而你告訴我,我只是忘了,不知道自己忘了。

     那有點像「安娜床上之島」這部電影,透過催眠師那女孩感受了許許多多前世,那些記憶就像一些坑找回蘿蔔一樣。

     我忘了你了,我因此不認得你,你於我是陌生人,我們像是第一次見面,說「嗨很高興認識你」那樣,你告訴我我的腦子裡關於你的部分被消磁了,這是你後來說明的,在描述了漫長的漫長的漫長的我那被刪除了的記憶,關於你的,之後。老實說,我蠻不喜歡的,裡面快樂很少,悲傷很多,快樂的部份都是用在悲傷的部份回憶曾經有的快樂而凸顯出悲傷是分外的悲傷。

     有一些多事的人,擁有很先進的科學技術的,這還是很多人都不曉得已經開發了的技術,說這些跌出我腦袋外的記憶是可以重新放回去的。這倒讓我猶豫起來,我怎麼知道這些可怕的繁多深沉的鬼東西真的屬於我?萬一那根本不是我呢?萬一把這些東西放進我的腦子裡我信以為真那是屬於我的,我是不是變成另一個人,那我自己呢?我被推擠到哪裡去?

     唯一讓我心動的,唯一讓我躍躍欲試的,是在那些記憶裡我是愛著你的,沒有那些記憶,你對我只是陌生人,我不愛你,也不覺得我要愛你,也不覺得有愛你的必要,也沒有愛你的欲望。

     當你說那些故事的時候,我覺得是別人的事,但你說那就是我,如果把這些記憶塞回我的腦子,那些就全變回我的事,好像自古以來就存在,就是我的一部份,就是我本身。我不懂怎會有這樣巨大的差異。我不懂,我是個嬰兒,縱使我是這麼大歲數的人了,但我的記憶體是空的,所以我等於是個嬰兒,我只是快速地學會了走路、說話、識字,我學的都是些無害的,與信任和愛無關的,與接受和拒絕無關的,我是個空心人,我被曼妙的旋律感動流淚,單純的音符,而不需要融入悲傷的劇情,就像被存摺裡的數字感動,純粹是數字,而不是鈔票。我不想要任何人的記憶放進我的腦子,不管那原來是我的或者是其他人的,基本上那沒什麼差別了不是嗎?我不是別人我也不是我,我誰都不是。

[轉錄][三少四壯集]鏡子

鏡子
隱地  (20080421)
    
     每個深夜,這些歌聲陪伴我,來來回回不停地聽,無非想把自己和父母同在的童年歲月拉回來找回來……

     看不見自己,於是有人發明鏡子。
     世界上多的是自戀狂,有了鏡子之後,自戀的人喜不自勝,攬鏡自照,越發喜歡自己,早也照,晚也照,穿起不同的衣服照,脫光了衣服仍然要不時的照,自憐自艾,自戀到了幾乎令人發噱的地步。
     自戀者最好隨時隨地能看到自己,只要發現鏡子,一定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臉上可有光澤,頭髮是否亂了,衣服上可有灰塵,一切都滿意了,甚至對鏡子微微一笑,然後面對人群。

     和自戀者相反的是,另有一種討厭鏡子的人;不喜歡照鏡子也就罷了,居然把鏡子當成世界上第一號大敵人。

     只有正常的人,不會特別喜歡和厭惡鏡子。鏡子只是人世間的一面靜物,它會讓你看到自己,偶爾在鏡子裡和自己打個照面,說聲哈囉,增添一些生活情趣。整天和鏡子裡的自己說話,甚至從早到晚不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樣的人,一定是精神狀況出了問題;至於見了鏡子就閃躲的人,或者看見鏡子就想將鏡子擊破,人生至此,大概去日無多,不過鏡子也有靈魂,它從年輕的時候就陪伴著主人,讓主人看見自己青春煥發的臉,讓主人看見自己曲線玲瓏的美好身材,現在主人老了,鏡子深知主人心情,聽見主人的腳步聲,鏡子跑得比誰都快,它就是不願讓自己和主人打照面。有一天,風姑娘來拜訪,乘著風姑娘的狂笑,它借力使力自殘了斷,主人看到鏡面破碎了,就不必再費力氣謀殺它,從此主人很自在的在黑屋子裡游走,過著還算平靜的晚年生活。

     鏡子其實也受不了天天來看它的人,左照右照,有什麼好照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讓你看到了自己,看完了就應該去工作、去玩,而不是繼續看你自己。

     愛照鏡子的人可以去做美容師或設計師,表面上為別人美容或替對方設計髮型,在洗髮剪髮燙髮或染髮之間,設計師和美容師幾乎天天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看著看著,有一個設計師終於走進了鏡子,啊,鏡子裡的世界原來全是裸體的,每一個裸體的人都在照鏡子,鏡子國的人不吃飯不睡覺也不做愛,男人和女人見了面只是快樂的微笑,像跳舞般的轉一個圈子,彼此又去尋找另一面鏡子。「照鏡子就是我們全部的生活!」尋找鏡子,之後微笑的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每一個鏡子國的國民快樂得不得了,只要有鏡子照著他們,鏡子國的國民永不衰老,所以他們熱愛裸體。他們看見一個穿著衣服撞進他們國度的人大為吃驚,全部圍了過來,讓設計師嚇出一身汗,原來他一恍神竟睡了過去,理髮店的客人忍不住抱怨:「天啊,你怎麼亂剪我的頭髮,你在作夢嗎?」

     照鏡子的確就是作夢,且是一種惡夢。明明照著鏡子的是美少女和美少年,怎麼照著照著,鏡中出現了老婦人和老頭子?有人說,鏡子騙不了人,你看鏡子裡的自己老了,老得連脖子的肉都鬆了下來,你禁不住錯愕起來,你會相信鏡子裡的影像,真的就是你自己吧。

[轉錄][三少四壯集]回家

回家
龍應台  (20080418)
    
     三個兄弟,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這回擺下了所有手邊的事情,在清明節帶媽媽回鄉。紅磡火車站大廳裡,人潮湧動,大多是背著背包、拎著皮包、推著帶滾輪的龐大行李箱、扶老攜幼的,準備搭九廣鐵路北上。就在這川流不息的滾滾紅塵裡,媽媽突然停住了腳。

     她皺著眉頭說,「這,是什麼地方?」
     哥哥原來就一路牽著她的手,這時不得不停下來,說,「這是香港。我們要去搭火車。」
     媽媽露出惶惑的神情,「我不認得這裡,」她說,「我要回家。」

     我在一旁小聲提醒哥哥,「快走,火車要開了,而且還要過海關」。」

     身為醫生的弟弟本來像個主治醫師一樣背著兩隻手走在後面,就差身上沒穿白袍,這時一大步跨前,對媽媽說,「這就是帶你回家的路,沒有錯。快走吧,不然你回不了家了。」說話時,臉上不帶表情,看不出任何一點情緒或情感,口氣卻習慣性地帶著權威。三十年的職業訓練使他在父親臨終的病床前都深藏不漏。

     媽媽也不看他,眼睛盯著磨石地面,半妥協、半威脅地回答,「好,那就馬上帶我回家。」她開步走了。從後面看她,身軀那樣瘦弱,背有點兒駝,手被兩個兒子兩邊牽著,她的步履細碎,一小步接著一小步往前走。

     陪她在鄉下散步的時候,看見她踩著碎步戚戚窣窣低頭走路,我說,「媽,不要像老鼠一樣走路,來,馬路很平,我牽你手,不會跌倒的。試試看把腳步打開,你看──」我把腳伸前,做出笨士兵踢正步的架勢,「你看,腳大大地跨出去,路是平的,不要怕。」她真的把腳跨大出去,但是沒走幾步,又戚戚窣窣低頭走起碎步來。

     從她的眼睛看出去,地是凹凸不平的嗎?從她的眼睛看出去,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嗎?弟弟在電話裡解釋,「腦的萎縮,或者用藥,都會造成對空間的不確定感。」

     散步散到太陽落到了大武山後頭,粉紅色的雲霞乍時噴湧上天,在油畫似的黃昏光彩裡我們回到她的臥房。她在臥房裡四處張望,倉皇地說,「這,是什麼地方?」我指著牆上一整排學士照博士照,說,「都是你兒女的照片,那當然是你家嘍。」

     她走近牆邊,抬頭看照片,從左到右一張一張看過去。半晌,回過頭來看著我,眼裡說不出是悲傷還是空洞──我彷彿聽見窗外有一隻細小的蟋蟀低低在叫,下沈的夕陽碰到大武山的稜線、噴出滿天紅霞的那一刻,森林裡的小動物是否也有聲音發出?

     還沒開燈,她就立在那白牆邊,像一個黑色的影子,幽幽地說,「……不認得了。」大武山上最後一道微光,越過渺茫從窗簾的縫裡射進來,剛好映出了她灰白的頭髮。

     火車滑開了,窗外的世界迅急往後退,彷彿有人沒打招呼就按下了電影膠捲「快速倒帶」,不知是快速倒往過去還是快速轉向未來,只見它一幕一幕從眼前飛快逝去。

     因為是晚班車,大半旅者一坐下就仰頭假寐,陷入沈靜,讓火車往前行駛的轟隆巨響決定了一切。媽媽手抓著前座的椅背,顫危危站了起來。她看看前方,一縱列座位伸向模糊的遠處;她轉過身來看往後方,列車的門緊緊關著,看不見門後頭的深淺。她看向車廂兩側窗外,布簾都已拉上,只有動盪不安的光,忽明忽滅、時強時弱,隨著火車奔馳的速度像閃電一樣打擊進來。她緊緊抓著椅背,維持身體的平衡,然後,她開始往前走。我緊跟著亦步亦趨,一隻手搭著她的肩膀,防她跌倒,卻見她用力地拔開我的手,轉身說,「你放我走,我要回家。天黑了我要回家!」她的眼睛蓄滿了淚光,聲音悽惻。

     我把她抱進懷裡,把她的頭按在我胸口,緊緊地擁抱她,也許我身體的暖度可以讓她稍稍安心。我在她耳邊說,「這班火車就是要帶你回家的,只是還沒到,馬上就要到家了,真的。」

     弟弟踱了過來,我們默默對望;是的,我們都知道了:媽媽要回的「家」,不是任何一個有郵遞區號、郵差找得到的家,她要回的「家」,不是空間,而是一段時光,在那個時光的籠罩裡,年幼的孩子正在追逐笑鬧、廚房裡正傳來煎魚的滋滋香氣、丈夫正從她身後捂著她的雙眼要她猜是誰、門外有人高喊「限時專送拿印章來」……

     媽媽是那個搭了「時光機器」來到這裡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車的旅人。

Monday, April 21,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詩人的情書/成英姝

詩人的情書
成英姝  (20080416)
    
     您以為不吭氣,我就會亂陣腳吧!或者您在考驗我。可我比您想像的有耐性,這可是孤獨鍛鍊出來的哪!

     我依舊持續寫信給您,儘管有一大半的信毫無回音,可我繼續寫,您知道這是為什麼?我當作是在練習寫情書啊!您問幹嘛要練習寫情書?因為我是詩人啊!您問詩人的定義為何呢?就是把事情都搞得很糟的人啊!
     咱們這種人,無法把事情都弄得整整齊齊、光光亮亮,也不適合裝作對匹夫匹婦的事情有興趣,咱就整天觀察些無聊的怪事,拿這些來跟您獻寶,以為您會覺得有趣,否則又如何討您這樣美麗的人喜歡呢?
     您不回信,我一度很沮喪,心想我若再寫信給您,就是小狗。可您瞧,我這不又寫了?我說,我帶我那條狗到山上玩兒,牠興奮起來像個一鬆口的氣球滿山亂衝個不停,從牠眼裡看出去,外頭有人牽著狗到處走,牠不曉得自己是狗,還以為自己是人,領著我這條狗哩!您說有不有意思?人哪!不也是這樣?人自己眼睛是看不見自己靈魂的模樣,就跟我這條狗一樣,凡事也是弄顛倒。

     我一度在想,寫這些信給您,跟一賭氣乾脆不寫了相比,有什麼好處呢?儘管詩人的形象是很狂妄無恥的,可詩人也很害羞啊!特別是咱這種一首詩也沒作過,以看啥都不順眼卻看啥都心碎和脾氣壞又懶散見長的人。可我後來一忖,您的日子一定很多時候無聊的,您想,我當您的眼睛,跟您自個兒用眼睛看,樂趣肯定不同,我讓您從我的眼睛看,這就是我存在的價值啊!說到底,我是為了我自己的價值,更進一步說,我不在乎在別人心目中的價值,就只在乎您一個,要像您這麼絕頂美麗的人,咱才為了在您心中佔個位置而活著,就您一個,這世界上,我發誓沒有第二個。

     以前呢,總覺得以凡人的方式來想您,好像對您的美貌太不恭敬;把您當作一幅畫像來想,似乎要妥當些。現在我不管這些了,肆無忌憚想您的肉體,那種美麗的光景才會叫人流淚呢!再說我現在也估計,您其實不太會介意的,這就是我悟到的妙處,我認為您是怎樣就是怎樣,我說您介意就是介意,我猜您不介意就是不介意,誰叫您不回信給我呢?若您不高興、不樂意,好歹說一聲,傳個簡訊也成,多多少少給點暗示。讓我自己做主,就怪不得我啦!

     大凡戀人,應該說戀慕上某個人的時候,都會猜對方心上有沒有咱的分量,倒不是說這會影響咱愛戀的程度,而是您知道,這好比跳雙人舞,自己跟自己的影子跳,不是挺沒意思的。

     我也不是沒想過您沒給我回信,是因為您沒收到我的信。這可能也挺大的不是嗎?可恨的就是這傳送的可信度永遠不是百分之百,每次我看那「使命必達」的廣告片,都懊惱為何不能用這種方法?為何不能像送法院傳票那樣,保證塞到您手裡,少說也貼在您大門上?

     您給我回音的那幾次,我真是欣喜若狂,否則,我真要懷疑您其實是一個不存在的人。您要是不存在,那我可慘了,我啊!就像「穿越時空的地下鐵」裡演的那樣,好比您是母親,我是女兒,我跑到您那裡的時空,您要一命嗚呼,我也就同時消失了。咱是因果相連的啊!

     您以為不吭氣,我就會亂陣腳吧!或者您在考驗我。可我比您想像的有耐性,這可是孤獨鍛鍊出來的哪!我這種死心眼的人,沒到您這種等級,是看不上眼的啊!若我說我是全宇宙的王,那麼全宇宙其他的東西都消失了,就只有我,其他的事物都只像水族箱裡的水草,而我這宇宙就只是您手裡的一個小水球,您說,我除了寫信給您,又還有什麼樂子呢?

[轉錄][三少四壯集]垃圾桶

垃圾桶
李明璁  (20080419)
    
     消滅事物意義的是曾經賦予它某種意義的我們;而垃圾桶其實有其悲憫,也許正等待你回首撿拾,或者至少對於「曾經」有所感念。

     最近覺得,我的寫作過程其實製造了大量垃圾。
     具體一點的,像是我剛剛邊發想邊吃零食,桌底下的垃圾桶就塞滿了小紙袋。而抽象點的「垃圾」,則比如被我生產隨即遭自己拋棄刪除的無用詞句,或刊登出來時總有人會不以為然地訕笑:「這真是篇垃圾文章」吧。況且無論如何,最終所有這些文字都會隨著過時的報紙,被扔進垃圾桶。
     我這麼說,其實不是對於創作這件事,抱持著犬儒主義;而是對於垃圾這東西,有著一種相對主義的體悟。

     比如,我剛剛丟棄的那個餅乾盒包裝,其本質與吃毫無關連。但是那紙質的觸感、圖案的設計、品牌的命名等等,卻讓我們聯結了吃的慾望。在餅乾工廠生產餅乾的同時,設計師和印刷廠則協力打造它華麗的象徵外衣。然而諷刺的,當我們被符碼召喚、決定享用餅乾,在撕開包裝的那一秒鐘,意義即死亡,垃圾誕生了。

     布希亞(J. Baudrillard)說:「要成為消費的對象,物品必須成為符號」。換言之,物品若不再成為消費對象(亦即不再為人所用、所留、所愛、所藏),符號就必須從中解離出來。垃圾,是被抽乾了象徵意義的殘物。

     生活在現代世界,每分每秒,都有無數事物被丟進角落的垃圾桶;它們之中,有些甚至形體健在,但意義卻已消失無影。正如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裡所描述:「一切堅固的事物,轉瞬消逝於無形」。

     物如果有其生命旅程,無論是它自然老舊、壞死,或遭人為排除、損毀、丟棄,朝向最後不可知終點的轉運中繼站,就是垃圾桶。即便連垃圾桶本身,有一天可能也會,被丟進更大的垃圾桶裡,移走。這大概是誰都無可抵擋的宿命。

     無論是大或小的垃圾桶,都提供現世的百貨雜物們,一個通往彼岸的過渡空間。那裡頭經常是不堪的擁擠-所有失去光澤、美味、質感、功能、甚至只是磨損了情感或記憶的事物,全都扭曲、擠壓、或黏稠成一團。「垃圾」,這個毫無個性的集合詞,成了眾多無名者的共同新名字。

     相對於這世上所有的容器,都是為了裝入東西,以求好好「擁有」這些內容物,比如盛裝在鍋碗杯盤的飲食、或收藏於箱櫥櫃盒的衣物;垃圾桶,卻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人們把事物丟入裡頭,是因為不想再擁有。

     這麼說來,垃圾桶真是個既哀傷又無奈的東西:它的生存意義,竟是被各種事物意義的死亡所界定。它從來不會是透明清澈的,那是為了讓我們在丟拋事物的瞬間,感覺到一種心安理得的消滅性。垃圾桶被賦予一種攝取事物靈魂的特異功能。

     但是,垃圾桶根本未曾消滅任何事物,只是將之暫存於不可見的安靜角落,即使如此晦暗髒臭。別忘了,消滅事物意義的是曾經賦予它某種意義的我們;而垃圾桶其實有其悲憫,也許正等待你回首撿拾,或者至少對於「曾經」有所感念。

     村上春樹在《1973年的彈珠玩具》扉頁裡寫著:「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我想把這句話,銘刻在垃圾桶上。

Friday, April 11,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俱樂部

俱樂部
龍應台  (20080411)
    
     這種內容的酒吧夜話,漸漸成常態。雖然不都是關於身後的討論,卻總和生命的進程有關。

     先是,你發現,被介紹時你等著那楞楞的小毛頭稱呼你「姊姊」,卻發現他開口叫的是「阿姨」。你嚇一跳──我什麼時候變成阿姨了。
     然後,有一天開車時被警察攔下來作酒測。他揮手讓你走時,你注意到,怎麼一向形象高大的「人民保母」、「警察叔叔」,竟有一張娃娃似的臉,簡直就是個孩子警察。以後你就不經意地對那帽子下的臉孔都多看一眼,發現,每一個警察看起來都像孩子。
     你逐漸有了心理準備。去醫院看病時,那穿著白袍語帶權威的醫生,看起來竟也是個「孩子」,只有二十九歲。某某大學的系主任遞上名片,告訴你他曾上過你的課,然後恭恭敬敬地稱你「老師」。

     不是人們變小了,是你,變老了。

     看你稿件的編輯,有一天,突然告訴你他退休了。你怔怔然若有所失,因為你知道,喔,那麼以後跟你談文章的人,不再是你的「老友」,而是一個可能稱你「女士」「先生」或者「老師」的陌生孩子了。

     你的自覺慢慢被培養起來。走在人潮洶湧的台北東區或香港旺角,你停下腳步一抬頭,就看見,那人潮裡一張一張面孔都是青年人。街上一家一家服飾店的櫥窗裡,站著坐著擺出姿態的模特兒身上,穿的全是裡層比外層突出、內衣比外衣暴露的少女裝。不知怎麼,你被夾在一群嘰嘰喳喳在衣服堆裡翻來翻去的少女中間,她們不時爆發出無厘頭且歇斯底里的笑聲,你好像走錯了門。轉身要開出一條路時,後面店員大聲喚你,「太太,要不要看這個──」

     你以為她會叫出「歐巴桑」來。你準備好了。

     你和朋友在飯店的酒吧台上小坐。靠著落地長窗,鋼琴的聲音咚咚響著,長髮的女郎用假裝蒼涼的聲音低低唱著。窗外的地面有點濕,台北冬天的晚上,總是濕的。一個中年的女人,撐著一把花傘,走過窗前。她的臉上有種悽惶的神情。也許拒絕和她說話的的兒子令她煩憂?也許家裡有一個正在接受化療的丈夫?也許,她心中壓了一輩子的靈魂的不安突然都在蠢動?

     朋友用她纖細的手指夾著紅酒杯,盈盈地笑著。五十歲的她,仍舊有一種煙視媚行的美,豐潤飽滿的唇,塗了口紅,在杯口留下一點胭脂。她正在問你,要不要加入她的「俱樂部」。

     那是「樹海葬俱樂部」。會員自己選擇將來要樹葬還是海葬,要不要告別式,要什麼樣的告別式,死後,由其他會員忠實執行。你說,「我怕海,太大、太深不可測,還是樹葬吧。」她笑說,「海葬最省事。」

     你又認真想想,說,「可是樹葬也不代表可以隨便到山上找棵樹對不對?你還是得在公家規定的某一個墓園裡的某一株樹下面,對不對?你還是得和很多人擠在一起,甚至於和一個討厭的人作隔壁那棵樹,對不對?」

     這種內容的酒吧夜話,漸漸成常態。雖然不都是關於身後的討論,卻總和生命的進程有關。這個人得了憂鬱症。於是你們七嘴八舌從憂鬱症的失眠、失憶談起,談到情緒的崩潰和跳樓自殺。那個人中風了,於是你們從醫院的門診、復健、聊到昏迷不醒時誰來執行遺囑。悲涼欷噓一番,又自我嘲笑一番。突然靜下來,你們就啜一口酒,把那靜寂打發掉。

     回到家,打開電郵,看見一封遠方的來信:

     十年前,我看見我父親的慢性死亡。他是在半身不遂了八年之後,吸進一口氣就吐不出來,嗆死的。八年之中,我是那個為他擦身翻身的人,我是那個看著他雖然腐爛卻又無法脫離的人。

     所以我就想到一個辦法:我組織了一個「愛生」俱樂部。大家非常詳細地把所有他絕對不願意再活下去的狀況一一列出,然後會員們互相執行。失去一個成員之後,再招募一個新的成員──是的,像秘密會社。但是我們的俱樂部包括醫生、律師等等,以免大家被以謀殺罪名起訴。而且,不可以讓家屬知道,否則就壞了大事。

     你開始寫回信:

     請傳來申請表格。

[轉錄][三少四壯集]明信片

明信片

李明璁  (20080412)
    
     一開始,我們會寫明信片,寄給某個在遠方的親友。

     無論是從旅途寄回故鄉,或從自家寄往異鄉,明信片多半是揮手召喚的姿態:「真希望此時你也在此啊」。它明快地呈現當下,我們有多渴望立即壓縮空間、天涯咫尺;然而它跨越這遙遠距離的速度,卻是好整以暇的緩慢。
     相較於電話、簡訊、和網路-這些即時連線、同步傳達的媒介物,明信片倒像是博物館裡的懷舊玩意,幾乎沒了實質功能。在這個email年代,信箱裡會出現的多半都是帳單、宣傳DM、或任何與工作相關的文書。單純只為了想念、分享和問候的明信片,如此罕見而珍貴。
     於是抵達的明信片,總會被好好安置:貼起來,壓桌上、或收藏起來。因為它無所求也無所用,反倒就有趣味也有感動。就算再不浪漫的人,也難以否認收到時的幸福感。是啊,手機掛斷、MSN下線,再多的共感轉瞬逸失;但明信片,慢了十萬八千里的明信片,卻能投射更持久的想像。

     於是,我們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旅途中,寫明信片給返家後的自己。

     明信片如此輕盈,是旅行中最沒有負擔的紀念品,但它承載的東西卻可能頗有重量。像只小杓子般,它輕輕瓢起了一匙沈甸甸的城市歷史,以便讓我們吞進自己的記憶之海。明信片上原有的圖,和你所填上的字,都是一次精巧的取樣、一輪機遇的對話、或一個呼吸的註腳。

     法國思想家de Certeau曾言,正如語言必須被述說,其意義才成立;城市之所以為城市,關鍵不在於它的空間構築,而是因人們反覆行走其中。異國之都的行腳修辭被放進了明信片,明信片則把書寫者嵌入了城市。十幾平方公分的空間,是旅人與城市相互繁殖記憶的私密領地。

     然而明信片不只是記錄旅行的客體,作為一個主體它也經歷了自己的旅行。

     起點,是大量複製的印刷工廠或平凡無奇的觀光賣場,然後在咖啡館在火車上在午後陽光或靜夜冬雪中,被一筆一畫地書寫;慎重貼上郵票確認地址,它進入信箱又被取出;蓋上城市名字的印記,以及只此一次無法回頭的時間,它前往機場;飄洋過海,風吹日曬,它不疾不徐地移動。最後才在接近遺忘的邊緣,抵達我們。

     明信片沒有信封,缺乏任何保護,所以它注定要磨損、凹折、甚至髒污,但這卻不損其生命光澤。比如郵戳,宛如永恆的臨別之吻;而風霜雨露則銘刻了它浪游的痕跡。這是種波西米亞式的情懷,它無視精準的時間控管(有時不知為何得隔了好久才會收到)、也缺乏「有何效用」的理性計算。

     循著如此詩意的聯想,我不禁憶起日本朋友史生,和他的明信片。

     2001年新春,史生回老家時,收到一張自己完全不記得的明信片,上頭畫了個年輕人,騎著重型機車要環遊世界。那是1985年他十六歲時,在萬國博覽會現場透過「時空膠囊」所寄出的,主題是:與未來自己的約定。當時,已三十三歲的他,每天別無選擇早出晚歸地,為一家知名企業賣命。

     這張樸素作夢的明信片,對他而言既像嘲諷更是提醒:自己的人生該當如何、理想的追尋有何意義?隔年,他毅然辭掉了工作,以極為儉樸刻苦的預算,完成十七個月的環球之旅,履行自己青春的承諾。

     某天,我也收到了史生在旅途中寄來的明信片,相當開心且感動。然而那當時,我正處於人生最為不安與掙扎的狀態;我多麼希望,就當我一時忘了,未來的不久,我也會收到年少時寄給自己的美好約定,以一張認真塗鴉的明信片。

Wednesday, April 2, 2008

[弄影][生活] TLW

OMG, I can't be even more heart-broken than now.

-- Plot-spoilers hater please stop here. The color is changed for a reason. --

OK, let's first review what I was expecting before the beginning of the season.

1. Paige is gone... and burned down the WAX?  Kind of sad seeing that as her exit.  I am still hoping it is not her doing that.  But I guess it doesn't matter.  Carmen is NOT back, but there comes Molly.  Molly and Shane are... different.  I hate being discriminative like Phyllis, but it is an iron fact that the top 2% in LSAT and middle-school-drop-out are dramatically different.  Say 20% of your daily vocabulary can't be understood by your the other half, that is hell.  But they are crazy for each other, maybe love can fill the gap, who knows?  The season 5 finale didn't give them a happy ending, but I am just not sure if I want to see them together in  the next season.
 
2. Jenny... She is bitcher and bitcher for half of the season, and she is betrayed entirely... ok... I guess the punishment evens out.
3. Alice and Tarsha are still the opposites, but don't really complete each other. They fight really hard to be together this season, and at the end, Alice hits on someone else... She didn't act on that yet, but, who knows?
4. Max didn't do the surgery.  But she/he is with Tom (Jodi's intepreter) now.  Grace just fades out to San Fransico... Papi is gone.
5. The principal and the lawyer... Break up and get together again, happily-ever-after? Please don't preach the others any more, it is not that cool.
6. Helena is hot in the beginning, gone in the middle, and shown again in the last episode.  Gee... I met her in a plane this year.  She is as pretty as I can ever described.
7. Bette cheated on Jodi for Tina.  That's why I am heart broken.
8. Who is my favorite character? Season1-3: Bette, Season 4: Bette and Jodi. Season 5: Jodi and maybe still Bette.

Monday, March 24, 2008

三代潤餅

三代潤餅
韓良憶  (20080325)
    
     這小小一條的潤餅包裹的原來不僅只是家常的美味,還有世代相傳的記憶和歷史,讓人得以循味追索家族的根源。

     清明將至,又是吃春餅的日子。春餅,是春季的應景食品,即春捲,福佬人稱之為潤餅。春天吃春餅的習俗,可回溯至唐代,梁實秋先生在一篇談春餅文章的開首便引述《四時寶鑑》說:「立春日,唐人作春餅生菜,號春盤。」春盤就是春餅,立春食春餅的習俗想來應有千年以上的歷史。春餅後來南傳,在福建演變成清明節食品,又隨著先民渡海來到台灣。
     從前,我們家每年春天要吃春餅兩回,過年期間吃的是炸春捲,那是父親老家的口味,裡頭包韭黃、肉絲和蝦仁,即三鮮餡。三鮮春捲需下鍋炸兩次,務使外皮香酥,內餡熱燙熟透,食時蘸點五印醋或鎮江醋,可解炸物的油膩。
     到了清明節,我們全家會從新北投到舊北投的阿嬤家吃潤餅,阿公阿嬤是基督徒,清明節不拜神祭祖,但根據「下港人」的習俗,潤餅是一定要吃的。阿嬤稱之為「潤餅捲」,這捲字的發音不同平常,不唸kng,而是kauh。阿嬤的潤餅捲除了餅皮外,餡料和食法和爸爸的春捲完全是兩碼子事。

     有年還不到清明節,我就被送到阿嬤家去先住兩天,見識到她做潤餅捲的陣仗,簡單一句,鄭重其事、絕不將就。那餅皮講究手工現「擦」,越薄越好,阿嬤早就跟菜市仔技術最好的攤商訂好貨,清明節當天一早取回,用濕布摀著,以免薄薄的餅皮乾掉,那可就煞風景了。

     阿嬤鑽入廚房,開始準備餡料。蛋皮需先煎好,涼後切絲;高麗菜、胡蘿蔔、豆芽、韭菜、豆乾、芹菜等素料該切絲的切絲,需切段的切段,然後分別炒好。另外還得炒個肉絲,調碗花生糖粉,洗淨芫荽。各種餡料五顏六色,一一裝盤,待會兒任由各人自行取用。

     中午,大夥擠在小小的飯廳裡,圍攏在圓桌旁,這盤挾一筷子,那碟舀個一匙,置於餅皮上,包捲起來,便可以大塊朵頤。阿公最厲害,一餐吞下六、七捲沒問題,爸爸則往往只吃一、兩捲,意思意思,他始終吃不慣的這種「台灣春捲」。

     國中快畢業時,家搬到台北東門町,阿公阿嬤也移民國外,再也沒吃到阿嬤的潤餅捲,卻也沒特別想念,成長期的困境有得我煩惱了,哪裡會去計較吃不吃得到潤餅哩。直到大學時代,有年尾牙到同學家裡湊熱鬧,吃到久違的潤餅,但那潤餅與阿嬤的不大一樣,花生粉裡沒摻糖粉,高麗菜、胡蘿蔔絲和香菇等餡料也炒成一大鍋,湯汁淋漓,舀取時得自行濾去多餘汁液。說實在的,也還好吃,因為桌上有盤炸扁魚酥,包進潤餅裡,和炒軟蔬菜形成對比但均衡的口感。

     事隔多年後,我讀到姊姊良露在考察閩、台潤餅食俗後,去年為第一屆潤餅節寫的專文,這才曉得,我在同學家吃到的是廈門口味的潤餅,盛行於台灣北部,通常在尾牙享用。阿嬤出身南部,所以在清明節吃餅,吃法和做法沿襲泉州傳統;花生粉裡加了糖,則是台南人的口味。這小小一條的潤餅包裹的原來不僅只是家常的美味,還有世代相傳的記憶和歷史,讓人得以循味追索家族的根源。

     那回在同學家吃到潤餅,勾起對阿嬤潤餅捲的懷念,跟媽媽提到此事,她「喔」了一聲,沒說什麼,過了幾天竟不聲不響地張羅了一大桌菜,頭一回辦起她自己的小規模潤餅宴,菜色樣數雖比阿嬤的簡化一些,但味道如出一轍,保有阿嬤細緻的泉州風味。媽媽大半輩子是職業婦女,又一直活在丈夫和母親廚藝皆精湛的「陰影」下,經由那一餐潤餅,我發覺媽媽其實也有雙巧手和敏銳的味覺。

     我移居荷蘭前的清明節,媽媽又做了一次潤餅捲,全家吃個痛快,料想不到的是,那竟是我最後一次吃到媽媽的潤餅。三年後,媽媽病逝,嘆只嘆她走得有點突然,我們都來不及問她是如何揣摩出阿嬤潤餅的好味道。今年清明節前,我會回到台北,正巧碰上第二屆潤餅節,我想和姊姊聯手烹調潤餅,但盼姊妹倆能憑藉著舌尖與心靈的記憶,重現母系家族的滋味。

Saturday, March 22, 2008

非觀點隨筆 - 逃避愛情

《非觀點隨筆》逃避愛情

【聯合報╱劉森堯】2008.03.15 02:48 am
 
西蒙‧波娃在《老年》一書中有一個討論課題是:人老了還適不適合談感情?難道戀愛只是年輕人的專利不成?馬奎斯的《愛在瘟疫蔓延時》書中最後,七十幾歲的女主角在丈夫死後,答應年輕時代初戀情人的求婚,預備要嫁給他,她的兒孫全都反對:老年人談感情是不體面的,甚至是可恥的。我們忍不住要問,如果老年人談感情是不體面和可恥的,那麼,年輕人談感情就很光彩是嗎?

事實上,談情說愛不是體面和可恥的問題,如果經濟和健康情況許可,有什麼不好呢?只不過是,不管年老或年輕,陷入了愛情就免不了顯出可笑的一面,這中間會立即衍生許多愚蠢的言談和行為,甚至演變為精神失常,羅蘭‧巴特就說過,愛情本身就是一種病癥,一種精神官能症的發作,難免引發一些可笑的言行。小說《我的名字叫紅》裡頭有一段這樣的情節:離家十二年之後又回到伊斯坦堡的男主角,努力布署要追回以前曾經失去的愛情,突然之間竟變得栖栖惶惶,完全走了樣,為他傳送訊息的媒婆忍不住這樣說:「告訴我,究竟是愛情使一個人變成呆子,還是只有呆子才會陷入愛情?」

我向來對英國這個民族為什麼會擁有那麼多不肯結婚的男單身漢感到很好奇,他們甚至組織俱樂部玩許多知性遊戲,比如打橋牌,樂此不疲而完全忽視異性的存在,然後你又無法證明他們是同性戀或有其他任何傾向。一些愛讀偵探小說的朋友努力尋找證據,想證明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和克莉斯蒂筆下的蛋頭探長是兩個無可救藥的同性戀,因為他們從未正眼看過女人,卻總是徒勞無功。《長日將盡》是一本禮讚英國民族性的小說,書中透過主角口中所言,要成為成功僕人總管的條件是:專業、敬業和不動情。這位一生潔身自好的僕人總管年老時,回想年輕時代曾經成功擊潰一次感情入侵,感到相當自得,似乎沒什麼遺憾的感覺。他始終認為,女人的美貌會讓人心神不寧,而陷入愛情會扭曲人的本性。我懷疑這種論調,卻又無法反駁。英國民族性的成功,肯定和專業及敬業有關,但是否和不動情攀上關係?我實在說不上來。

《玫瑰的名字》一書中年輕的見習僧有一次和他的師父威廉修士到義大利北方一間修道院調查一樁謀殺案,一天夜晚不小心被一外來村女引誘成姦,內心感到無比震撼,一方面感受到肉體之樂的狂喜,另一方面卻又因違反戒律而飽受靈魂的折磨。他想到師父的訓誡:「孩子,當瘋狂的愛來臨時,人是無能為力的。」然後大聲喊道:「主啊,賜我防衛的力量!」最後,兇案水落石出之後,見習僧和師父離開修道院時,師父知道他仍懷有依依不捨之情,只得說:「往前走,不要回頭看。」見習僧後來活到八十幾歲,一生獻身天主,未再正眼觸碰過女色,然而,他不得不承認,那位村女的身影在他心目中一輩子栩栩如生,這──這有錯嗎?

[轉錄][三少四壯集]若世界上只有一種語言/成英姝

三少四壯集
若世界上只有一種語言
成英姝  (20080319)
    
     K從上海打電話給我,聊到坐計程車時難得和司機聊天,他把對話描述給我聽,不自覺地就模仿司機的說話腔調。「喂,你要模仿人家的口音沒關係,但為何變得很gay啊?」我說。

     「上海人嘛!」
     才怪。
     然後,內容是,對方知道他從台灣來,求證台灣人是否都要當兵,K說是。既然得知K當過兵,就問:「那依你看,若是咱們打你們,會如何?」

     「半天。」K懶洋洋地說:「只需要半天。」

     「欸,你幹嘛洩漏國防機密啊?」我打斷。

     「那,那咱們也不能太殘忍,那咱們還是晚上打,你看會不會比較好?」那司機聽了K的話說:「咱也不能用飛彈拼命射,我看只挑幾個地方打就行了?」

     「對啊,只要打機場和電廠,別的地方不要亂打。」K說。

     我跟K說我們兩個的電話要是被竊聽,內容還真是沒營養。

     我和K總是在電話裡爭執些莫名其妙的話題。K英文很爛,偏偏他的工作很需要涉獵外國資訊,也需要和外國人溝通,他不但沒語言天份,又討厭學習外國語言,他這個人對喜歡的事物可以廢寢忘食,就算那是一無是處的廢事,但再事關緊要他卻沒興趣的東西,就算用槍威脅他,他也做不了兩分鐘。

     所以,地球上的語言應該統一嘛!這樣多方便,這樣人類才能進步,這是他的主張。

     這主張可是讓我光火到現在,如果規定全人類使用同一種語言,那一定是強勢民族的語言,弱勢民族的語言就要被消滅,這意味文化的徹底獨裁,我覺得K真是沒腦筋。

     巴別塔的故事,是聖經裡我最感興趣的故事之一,神讓人類使用不同的語言,於是人就無法建造通天之塔。我老是會想,那麼人若非如此傲慢,今天是否就會使用同一種語言?

     人不使用同一種語言,換言之,人類彼此之間是那麼不一樣,這是今天造成人類悲劇的最大原因,但人類彼此之間是那麼不一樣,卻是人類最有意思最可貴的地方。

     可是即使我們使用同一種語言,為何我們卻無法從彼此的對話懂了對方?

     如果我們彼此不那麼傲慢,如果我們可以光從語言這個東西就真正懂了對方,那麼我們現在會如何呢?

     你知道青蛙王子的故事有個沒說服力的敗筆,人怎麼可能聽得懂青蛙的話呢?青蛙怎麼知道要找回公主的金球,公主怎麼知道青蛙要她吻牠?男孩被巫術變成青蛙,女孩被魔法變成天鵝,喪失了人的語言,喪失了和人溝通的能力,慢慢的,青蛙和天鵝都會遺忘自己曾經是人類的事,像這樣的故事,怎麼會有美滿的結局?

     我現在想通了人為什麼會傲慢了,那就好像龜兔賽跑一樣,如果告訴我,是可以建一條橋直通到你的心裡,我怎麼可能不變成一個橋樑製造師呢?如果光靠語言就能打造這條橋,那麼生命裡會有太多多餘的時光,讓那隻兔子以為牠可以睡個午覺,可以到別的地方晃晃,可以安心地以為你的心是唾手可得的。

     其實,我是喜歡我們不懂得彼此的,讓我們刻意不使用同一種語言交談,讓我們聽不見彼此的聲音,讓我們像陌路人像仇人,讓我們彼此懷著猜疑、不解、痛心來珍惜彼此,讓我們把這個遊戲變得很難,讓我們用這樣百折不回的方式建造一個巴別塔,讓我們假裝懂得彼此,然後永遠不去拆穿。

Tuesday, March 11, 2008

[靜思]憐取眼前人

如果不能賭一把用心去珍惜不值得珍惜的人,那就註定了這一生許許多多的擦肩而過。可是,大多數的不值得總是不會變成值得,就算夠衝動,夠勇敢,認認真真的掏心掏肺,轟轟烈烈之後,寂寞仍像是熱帶雨林裡的水氣,最烈的炙陽也晒不乾,雖不至於潮得讓人無法呼吸,但世界因此變成小微波爐,一扇玻璃之外不知是風平浪靜或是危機四伏,但若就此沈濳著,隨時都可能被煮熟。

而且,心是會碎的。女人過了 25 歲,骨頭裡的鈣質少一半,關節裡的膠原蛋白也少一半,心也難以再像小時候那麼堅強或那麼柔軟。越是聰明的女人,其實越容易受傷,受了傷也特別不容易好。因為聰明,這個世界很少讓她們失望,她們的人生不需要花很大的力氣,因為,她們總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弄清遊戲的訣竅 - 她們小時候成績好的祕訣不是唸書的時間比別人長,而是她們花時間讀的東西在考試裡比較重要。可是再聰明能幹,一個人一天也就二十四小時,如果她們花時間在工作上的投資報酬率越是比其他人高,那戀愛就益發虛無飄渺。

愛情之路是梅比思環,從正面走到背面,從背面又再走回正面,沒有起點,沒有終點,到底值不值得去走一遭呀?

[轉錄][三少四壯集]我們還是擦肩而過了/成英姝

我們還是擦肩而過了
成英姝  (20080312)
    
     什麼時候我才能學會心甘情願去珍惜一個不值得珍惜的人?找來一個不值得珍惜的人去珍惜他嗎?

     電影《我的左派老師》裡,黑人小女孩在學校廁所撞見老師吸毒,她的反應非「吼,老師做壞事!」這種成年人的審判機制啟動,與其說她發現老師犯罪,不如說她發現了老師很脆弱、很孤獨,迷惘、不快樂。
     你一定會說十三歲的小孩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老世故,也許相反,正因為她才十三歲,還只是個小孩,還沒被大人那一套可悲僵化的價值觀洗腦。她為什麼不會背棄跟出賣老師?因為在這之前,在課堂上,在球隊裡,她已經全然接受了老師是個溫厚善良的人。她怎麼知道老師是溫厚善良的人?也不是大人的陪審團觀察判斷方式,只是她的「心」很自然而然地感受了。
     儘管劇本安排了德蕾的家庭背景讓她更能理解老師的處境;德蕾父親離家,母親辛苦工作常常加班晚歸,哥哥替老大法蘭克頂罪坐牢,所以法蘭克照顧德蕾,法蘭克就是毒販,所以德蕾是早熟的,她暸某些事。但我不覺得德蕾是像跑過一遍計算程式那樣來理解老師。我們被訓練了用頭腦去認識一個人,而不是用心。喪失掉,或者不解?用心去接觸一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同情一個人,同情錯了怎麼辦?最近我在想。

     但同情錯了是怎麼個錯法?

     理性上認同的道理,我認為每個人都是珍貴的,因為每個人都獨一無二,不管他聰明或笨,有用或沒用,是好人還是壞人。有人被送來世上扮演陷無數人於禍惡的罪魁,有些人是要被憎恨的,獨一無二的憎恨。一個銅板的兩面,是憎恨和憐憫。每當一個銅板掉落,總是滾出好多一體的相反。

     但情緒上我還是把人歸類成值得珍惜的跟不值得珍惜的。

     什麼時候我才能學會心甘情願去珍惜一個不值得珍惜的人?找來一個不值得珍惜的人去珍惜他嗎?

     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懂得不顧一切的轟轟烈烈其實是一種平靜如水。

     昨天晚上,一向幾乎不太開電視的我家,總覺得在那個時候打開電視好像冥冥中安排似的,剛好就為了聽到那首歌似的。有一個女孩改編了《我身騎白馬》這支歌仔戲曲,變成一首抒情的,美麗哀傷的情歌,很弔詭,我們都聽過一百遍「我身騎白馬走三關,我改換素衣過中原,放下西涼沒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寶釧」,從來不覺得什麼,但是我知道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感覺,後來我在網路上看到果然在同一時刻大家都怔住,都流了眼淚,就好像電吉他unplug以後,歌曲的純粹跳了出來,我們以前從不曾發現這詞竟如此美。

     如果,如果世界上存在這樣一個人。一個值得你永遠等待的人。一個值得你拋棄一切來換取的人。如果真的存在這樣的故事。不是因為它很浪漫,不是因為希望有這樣的愛情,而是人,在人這樣不值得的生物身上,可能有真正的美麗發生?

     很奇怪,種種不完美與愚昧似乎也可以不重要了,騎白馬的人自己是背叛過的是多疑的,或者在一起其實就再也無暇彼此珍惜。毀滅是一瞬間的也好。就像自殺炸彈客已經不會也不能在乎炸彈爆炸以後。說不定根本弄錯了地點,說不定連信仰都弄錯了,說不定原本自己應該是會嘲笑真理的人。

     但那一瞬間其實什麼也沒發生的。

     我們擦肩而過了,對吧?我們終究是擦肩而過了,卻沒有看見彼此。

[轉錄]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 (下)

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下)
【聯合報╱廖玉蕙】 2008.02.17 02:48 am

我怕她難堪,不想當母親的面指斥她,事後,趁著母親午睡,悄悄和她溝通:

「我們對你的好,想必你應很清楚。但是,疼你並不代表你就可以不照規矩來。阿嬤是病人,難伺候,我知道你心裡不開心,但是,這就是你的工作,考驗著你的專業。就好像我在學校當老師,學生不乖,我能用藤條伺候他們嗎!我再不高興,還是得想法子和他們溝通,因為教書是我的專業,把他們教好是我的責任,我不能輕易動怒,你也一樣。你不理阿嬤,假裝沒聽到她喊你,你兇阿嬤,不顧她的疼痛,粗暴地把她摔向馬桶,我們都一一看在眼裡,以後再不許這樣了,知道嗎?」

阿謙低下頭,不知道聽懂了沒有,眼裡一逕含淚,不敢狡辯!我又心生不忍了,想到阿謙終究也只是個年輕人,她也有個人難耐的情緒,有時,女兒挨我罵兩句,也會氣呼呼地拂袖而去,何況,母親確實不容易討好,於是,我很快就原諒她了。

母親的身體日益羸弱,數度進出急診室,最嚴重的那次,胃動脈大量出血,經過緊急栓塞後,還在加護病房待了好多天,我們憂心如焚,不過,總算託天之幸,轉危為安。那些天,外子在家裡和醫院間日夜來回地奔走,血壓飆高到前所未有,卻毫無怨言,親友們都為之動容。沒料到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母親又大鬧脾氣,肇因於外子為阿謙準備了一些生力麵、麵包等乾糧備用,母親語氣不悅地挖苦道:

「阿謙、阿謙,什麼攏是阿謙,阿謙就那樣重要,大家攏總巴結伊!我死去也沒人會傷心!」

外子聽了,愣在當場,只好訕訕然回說:

「我是驚伊深夜或早起腹肚飫,萬一無人替換,一時無法度去買,準備著,不知……歹勢……」

我居間難堪,雖為外子感到委屈,可母親才從鬼門關逃出,我又能說些什麼。

次日,外子和我提著燉煮的流質食物前去醫院為母親餵食,母親坐臥床上,幾度欲言又止,想是經過幾番掙扎,終於開口:

「實在真失禮!昨天對恁這尼無禮貌,請恁不要記在心肝內。媽媽因為破病,身體無爽快,才會安捏。恁這尼辛苦,我昨暝還對恁這尼無禮,請恁原諒我的老番癲,莫要跟我計較,尤其是全茂,對我這麼友孝,為我無閒到安捏,我還無知好歹,對伊歹聲嗽,實在對伊真失禮。」

我端在手上的碗差點兒驚得跌落地上!母親一生好強,自我有知以來,從未聽過她在口頭上向任何人認錯,如今竟說出這樣的話,對她而言,不知要按捺住多少的委屈!我手足無措,只能故示輕鬆,回說:

「媽!汝哪會這樣講!有什麼沒禮貌的!汝是我媽欸!只要汝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汝又不是不知道恁女婿的為人,伊只是好心,做事沒想太多,讓汝生氣,汝就原諒伊!」

外子附和著,也嚇出一身冷汗。夜裡,出了台大醫院,走在徐州路上,想到母親紅著眼眶地低聲下氣,對照昔日的意氣風發、恣肆專橫,我不禁心裡難過、害怕得大哭起來。天知道!我多麼希望母親依然強悍如昔,即使無理取鬧也勝過這樣的壓抑、溫柔,而人生恐怕是真的回不去、回不去了,我一路走一路流淚。

母親出院後,除了上課及早先訂下的演講、評審,我婉拒所有應酬,每天趕著回去陪伴母親。推她散步、陪她聊天,目光灼灼注視著母親的血壓、血糖、脈搏跳動、甲狀腺機能,而一日虛弱過一日的母親,不知從何時起,竟不再和我們投訴阿謙的罪狀了,我以為她終於想通,決定和阿謙和平相處了,誰知,這其中另有隱情。一日,我聽母親在電話中偷偷告訴姊姊:

「我不敢再跟你妹妹告狀了,我怕阿謙會報復我!」

我聽了,簡直痛徹心肺!我的母親,曾經何等的美麗、強悍,如今卻節節敗退,認命、退縮到對人生毫無招架能力,甚至擔心起外傭的欺凌,而我到底做了什麼,怎讓她老人家誤以為我會坐視不管她的死活而任憑她讓外傭欺負!

母親再度住進醫院,病情已然十分沉重。一日,我和女兒推著母親到醫院的空中花園逛逛,臨走,吩咐正在浴室裡洗手的阿謙:

「我們先去花園,你隨後來,我們一起幫阿嬤抬手、抬腳做復健,順便幫她按摩。」

我們在花園裡手忙腳亂了好一會兒,阿謙遲遲未至,等我們滿頭大汗推著母親回到病房,竟看見阿謙躺臥沙發上,邊吃蘋果,邊將雙腿交叉高舉並悠悠晃蕩著,我不大高興,叫她去找護士前來換傷口紗布,她倒大方,不但沒有不好意思,且直接轉頭指使女兒:

「妹妹!你去找護士來。」

當時,我心裡一凜,有些不以為然,卻也沒往心上記。

母親終於不敵病魔的侵襲,在過完舊曆年後仙逝。含悲忍淚辦完喪事北上後的那晚,丈夫跟阿謙說:

「阿嬤過世了,你把地鋪收起來,就睡阿嬤的床好了。」

我忽然一陣暈眩,差點兒仆倒在地。「讓阿謙睡母親睡的床」!我可憐的母親!才剛剛離開了一會兒,她的床就被外傭占領!母親如果活著,豈會甘心!當初,因為房間不夠,我們特意讓女兒搬到書房,讓出臥房給阿嬤,阿謙只能在阿嬤床邊打地鋪,我們一直想為阿謙購置沙發床,卻恐觸母親之怒而作罷。如今母親走了,女兒依然在書房中忍受我深夜寫作的燈光,仍舊不得回到自己的臥房,而阿謙卻入室登「床」!母親生前是何等重視主僕之分的,主人坐高椅,傭人坐矮凳;主人先吃飯,傭人後用餐;主人先沐浴,傭人後洗澡;主人鋪新被,傭人蓋舊被……如今,她屍骨未寒,竟然……

「媽媽一定會生氣的!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躲進臥房內蒙被痛哭,幾近歇斯底里。外子尷尬地說:

「媽媽死了!不會生氣了。妳不是一直對阿謙睡地鋪感到內疚嗎?現在讓她睡床上,妳又生氣!……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

我越來越像我媽?是啊!我是怎麼啦?當時我視為封建、處心積慮想要讓母親改觀的想法、做法,如今卻像鬼魅一般纏繞著我!我強壓住心中的不滿,抹乾了眼淚,佯裝豁達,阿謙於是順利進駐女兒的房間、上了母親的眠床。

阿謙還想在台灣找新工作,不想回去越南。在等待新雇主的時間,她暫時留置我家幫傭。她天生伶俐,聰明絕頂,每件事都有主張,而且幾乎所有的主意都恰如其分。我請她多燒幾道菜,讓孩子可以多些選擇,她說一頓吃不完可惜,夠吃就行,不肯多煮;湯淡了些,麻煩她下回稍稍多撒點兒鹽,她說鹽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刀架壞了,想換一個新的,她嫌浪費,取了鐵絲,三、兩下修好了;讓她用洗衣機洗衣服,她說手洗的才乾淨……本來有這樣得力的傭人是應該開心的,可我卻隱隱感覺不大舒服。一回,回去潭子整理母親的遺物,一不留神,她已將母親所遺留下來的雞精、亞培安素、燕窩、蜆精,親友們致贈的各式水果,母親的衣物,分別打包,指導我這包原是哪位姊姊所贈,可以請她取回;那包滋補,適合哪位兄長補身;這件旗袍妖嬈,該贈送哪位嫂子;那件大衣保暖,最合適怕冷的舅媽。甚至母親的輪椅可以送去哪家老人院,坐式尿桶椅又應該如何處理……悉數加以分派,我聽得目瞪口呆,覺得很不是滋味,可她的安排卻又是如此正確精準、合情合理。那回,我總算是見識了阿謙的厲害精明,也因此了然母親難以消受的原因。連我這樣不拘小節的人都受不了,何況一向慣於主宰、支配的母親,哪容許阿謙如此越俎代庖,當然是恨得牙癢癢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為何,我的焦慮一日更甚一日。看來阿謙似乎比我更能勝任家務,我的意見經常被打回票,阿謙掌握了家裡的大小事務。一日,女兒、外子和我走在路上,不知談論什麼話題,我對著他們父女二人說:

「阿謙是很會做飯沒錯,不過,再怎麼說,還是自家口味較習慣吧?」

外子忽然露出嫌惡的表情,接口:

「怎麼又說這些!怎麼妳越來越像妳媽!」

連續兩個驚嘆句,說完,快步前行,似乎對這個話題十分不滿。我愣在當場,感覺眼睛霎時熱了起來。我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說了太多類似的話,可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呀!又沒對阿謙不好,幹嘛這麼不耐煩!怎麼胳膊淨往外彎,對外人那麼好,對自己人反倒這麼苛求!我癡立路邊,驀地想起昔日母親告狀的心情,她也屢屢幽幽地抱怨我們:

「我只是講給恁聽而已!也無對阿謙不好,恁為什麼安捏就變臉!」

回到家裡,正要按門鈴,外子邊掏出鑰匙開門,邊說:

「可能還在睡午覺,就別吵醒她!我們自己開門吧!」

睡午覺?我看了看錶,下午三點二十分。我的心,沒來由地酸楚。

吃過晚飯,勤快的外子,在阿謙尚未放下碗筷,已然切好一盤水果端上,嘴裡直嚷嚷:「來!阿謙一起來吃水果。」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抑制住滿腔燃燒的怒火。

次日,阿謙要寄東西回越南,外子熱心協助,在家幫忙綑綁了三大箱衣物,還幫忙載送至郵局,除了填寫各項資料外,因為規格不合,又在郵局裡更換紙箱、重新綑綁,花去了大半天的時間。那日,家裡客人盈門,我手忙腳亂,卻老等不到他們回來,簡直氣炸了!

其後幾天,我的心情蕩到谷底,一句話也不想說,外子這才知道事態嚴重!他找了個機會,情辭懇切地低聲跟我道歉:

「我生在貧寒家庭,母親一向病弱,我從小就努力幫忙家務,以減輕母親的負擔。結婚以後,你也知道的,自己的事,能獨力完成的,我也從不曾假手他人。我不習慣讓人伺候,阿謙雖是傭人,我老忘了可以差遣她,甚至還搶了她的工作,因此常常惹妳生氣!……想來我還是比較適合作傭人、不習慣作主人。有了傭人,徒增困擾,乾脆就讓仲介將她帶回去吧!」

是呀!我又何嘗不是不及格的主人!膽小怕事,不敢發號施令,不好意思堅持己見,只會躲起來生悶氣。

阿謙走了!家裡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而我經歷了這段和外傭共處的短暫時光,才深心體會母親的痛苦心酸,那種眾叛親離的失落感受。年邁的母親,須事事仰仗阿謙,然好強的個性依然,負隅頑抗,卻是心餘力絀。生在舊時代,長在舊時代,卻活到新世紀,莫名其妙的什麼人權忽焉降臨,女兒成天灌輸她:「外傭也是苦命人,若非不得已,誰要拋夫棄子,萬里投荒!」「人生而平等,外傭只是用勞力換取生活之資,無損於她的身分地位。」這些體恤下人的平權觀,嚴重挑戰她根深柢固的主僕階級論,這種幾乎是連根拔起的觀念上的翻轉,對她而言,是何等酷烈的折磨!而當我徹底了然她的心事時,母親卻永遠不再回來了!而我,身為現代人,深諳人權平等種種,卻怎麼在這些地方越來越像我媽!

從小,我就豔羨母親的光鮮亮麗,期待有朝一日能和她一般穿著優雅的旗袍,款款地在人群中談笑風生。而今,卻為了被說成和母親相像而感受無限委屈。「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成為緊箍咒,箍得我淚水直流、欲辯忘言。或者,我得試著揮別這短暫的主人生涯,帶著以往美好的記憶重新上路。但願,下次人們跟我笑談「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時,語氣裡不再是負面的責備,而是因為我的自信光燦一如我美麗的母親;是因為我擁有和母親一樣的古道熱腸;是因為我涵養了母親所有值得稱道的德行。

本尊走了,我但願自己是母親美好的分身。

[轉錄]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 (上)

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上)
【聯合報╱廖玉蕙】 2008.02.16 03:24 am
 
母親走了!永遠從人間撤守。

自噩夢中醒來,發現母親真的再也回不來了,暗夜裡,忽然五臟六腑一陣激越翻滾,幾乎無法忍受地淚如雨下。

母親一生堅忍、紀律嚴明,而那些她生前所堅持的秩序倫理,都將隨著歲月崩解,如燈滅,如風逝,一切都無濟於事了!而她為何在最後的時光中仍斤斤計較,絲毫不肯鬆手?尤其是和外傭的爭戰,堪稱至死方休!母親仙逝那日,我注視著靈堂上熒熒燭火映照的母親遺像,不禁在心裡追問著。

母親過世之前,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完全處於與外傭激烈爭寵的生活狀態。以此之故,我花了相等的時間向她保證:在家裡,絕對沒有誰比她更得寵。我安慰她:

「我們幹嘛對外傭好?非親非故的。我們兄妹對她好,最終的目的是希望她對你好。你不要胡思亂想,誰會對外傭比對自己的媽媽好!又不是神經病。」

為了讓她開心,我不惜抹上黑臉,假裝對外人無情。母親不是省油的燈,她也裝糊塗,翻著白眼,抓住要害反擊:

「我就感覺恁兄妹極奇怪!恁是安怎不直接對我好就好!彎彎曲曲的,大家都這樣維護伊,我等未赴伊對我好,先就被恁氣死了!」

「我們是怎樣對汝不好?……每天都煩惱汝生氣,要怎樣做汝才會歡喜!」講了又講,她就是不聽,我也生氣了。

「簡單講!恁對伊好,就是對我不好!這樣,汝知道了吧!」母親像孩子般負氣地回答,扭頭就走。

母親和外傭爭寵,非一朝一夕之事,讓我們兄弟姊妹傷透了腦筋。當初,為了讓外傭方便照料,而樓下並無多餘的房間,我們權且將外傭的床鋪設在母親臥房隔鄰的大餐廳角落。我主張在角落隔間,母親反對,說是得大興土木,麻煩;姊姊轉而建議裝設活動式拉門,母親還是持反對意見。為什麼反對呢?我們疲倦地問。母親生氣地說:「我的臥房也從來沒有關門,伊要門做什麼?恁是要請伊來做阿嬤的是嗎!」

我啼笑皆非,母親反過來鄭重問我,家裡只有她和外傭兩人,外傭為什麼需要一道門?

「出門在外,總會有想家的時候,寫信啦、讀書啦、想事情啦,甚至流眼淚啦!總有些個人的隱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比較方便啊。」

「伊為什麼要流目屎!我難道會荼毒伊!伊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私?沒門就不能想事情?」

母親那個年代的人,不作興講「隱私」,她們的生活都大大方方攤在陽光下,沒有祕密,我沒辦法和她談私密性。早些年,她曾經為了同居的孫媳婦外出時鎖上房門而大發雷霆,一口咬定孫媳防她,「難道驚我偷取伊的錢!要無,為什麼得鎖門?」於是,外傭的門最後勉強以一道現成的屏風成交。母親依然忿忿不平,嘟囔著:

「憑什麼伊就有屏風,我做主人的反倒轉無。」

每天,母親像是帶著錄影機準備隨時錄相的狗仔隊,目光炯炯地窺伺著外傭的一舉一動。晚上七點過後,我準時打電話回台中向她請安時,她總是滔滔不絕地訴說著外傭的不是:

「電視看到一半,我站起來,阿漆就問我:『阿嬤!你要去哪裡?』真是氣死我!我就跟伊講:『安怎?我去哪裡敢也需要向汝報告?』伊一個下腳手人也想要管我!豈有此理!」

我知道不能硬來,假裝跟她同仇敵愾,半開玩笑地回她:

「是哦!哪輪得到伊管!阿漆真是好大膽!阮老母自從二十餘歲伊婆婆過身以後,就無人敢管她,連阮老爸都管伊未贏,伊真是給天借膽!……」

老人家像孩子,聽到有人挺她,感覺氣消了許多。然而,我在舌尖打轉好幾圈的話,終究忍不住還是脫口而出:

「我想,伊是不敢管汝的啦!話講轉來,照顧汝是伊的責任,伊當然需要知道汝要去哪裡呀!要不,汝若跌倒或受傷,伊是要跟我們怎麼交代!」

電話那頭立時陷入沉默,母親敏感地察覺到我替阿漆說話的心機。我連忙將話題帶往別處,繞啊繞地,母親又將話題拉回到阿漆的身上。

「極恐怖咧!一頓飯吃三大塊的肉,驚死人!我連一塊都吃未落。」

我噗哧笑出聲來。母親一向大方,每天慷慨地準備許多食物打算應付隨時造訪的客人,現在居然連阿漆吃幾塊肉都往心上記,這不是太可笑了嗎!可我能說什麼呢?只能駭笑著搭腔:

「三塊肉算什麼!你年紀大又生病,當然吃不下,正常人三塊、五塊地吃,不算什麼!做工的人,體力耗費大,我們做主人的總得讓她吃飽才行!媽!你一向不是最大方的嗎?怎麼如今變得這麼小器!」

痛快的話說完,我就知道慘了!媽媽一聲不響將電話掛了,我緊接著連續撥號,再也撥不通。一整晚,我為著自己一時心急口快而懊惱萬分。我知道她不會輕易善罷干休,接下幾天,我得耐下性子持續地撥電話,表達我的悔過誠意。母親鬧彆扭,特意換上有來電顯示的電話,懲罰性地拒接,存心讓犯錯的子女閉門思過。情況嚴重時,我還得專程驅車南下,當面道歉,低姿態地請求原諒。

這樣的戲碼不斷地重演,母親、阿漆和做子女的我們全吃不消,彼此都厭煩極了,仲介於是將阿漆遣送回越南去。半年後,菲律賓的安妮前來接手。不到一星期,母親又開始不停地向所有人訴苦,一遍又一遍。菜的味道淡了點,故意的,「明知道我愛吃鹹!就是故意讓我吃不下飯。」幫她將不靈光的手臂穿過袖子,「弄痛我,存心要拗斷我的手!」蹲下來幫她把行動不便的右腳抬上車子,「粗腳重蹄!根本就是故意的,歹心肝!」有一回,安妮摸黑去院子關大門,阿嬤氣虎虎責備她:「你係要偷走是嗎?」

安妮洗澡水用太多;安妮煎魚太大聲;安妮用油太浪費;安妮來了以後,瓦斯費暴漲;安妮只做自己喜歡吃的菜;安妮不喜歡的東西絕不拿出來給主人吃;安妮坐沒坐相,坐椅子老坐出奇怪的聲音;安妮掃地馬虎,沙發從不曾移動;安妮喜歡大聲回嘴;安妮居然把前一頓吃剩下的番茄炒蛋吃光光……總之,安妮一無是處,結論是:

「安妮眼睛太大,嘴唇太黑。古早人就曾說過:黑嘴唇的人,心肝壞。」

一次又一次地,母親講得氣急敗壞,我們聽得煩膩,卻又不能不介入調停,費盡唇舌,口乾舌燥,卻只讓母親更加怨恨。剛來時,安妮有時聽不懂阿嬤說的話,阿嬤氣不過,認為她故意裝傻或唱反調。我拿出教書時拿手的譬喻解釋道:「像我學了十幾年的英文,到了英語世界,遇見洋人開口說英語,緊張之下,就更聽不懂了。安妮學中文還沒有我學英文來得久,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讓她慢慢學吧。」阿嬤不以為然,振振有詞地辯說:

「用膝蓋想也知道,台灣話哪有英文那麼難!台語極簡單的,連我這麼老攏會曉講,伊那麼少年,有多難!……伊不是聽無,伊係目睭晶,知道誰較厲害,欺負我老了,從來不肯睬我,只聽恁的話。」

我們想盡辦法兩邊安撫,母親聽不進去解釋,說我們胳臂往外彎,合著外人欺負她,每天悲壯度日。安妮百般努力討阿嬤的歡心,卻只是徒勞,也是日日以淚洗面。不到三個月,變得又瘦又憔悴,眼睛顯得越大、嘴唇越來越黑,讓人看了好不心疼,最後雙方都束手無策,安妮只好自動求去。

母親經過幾回合大戰,也筋疲力盡。阿漆走了,安妮也走了,我知道她有些後悔,只是好強不肯說出口。湊巧,有一位老太太過世,仲介將尚未逾期的越南籍阿謙轉介給我們,她說:

「這個阿謙很聰明!很機靈!原來的雇主很稱讚。如果這個再不行,我們也沒辦法了。」

阿嬤刻意露出慈祥的笑容,附和著說:

「卡巧的卡好,不是我歹款待,實在是阿漆和安妮太憨!不會變竅。憨得未曉扒癢,真是傷腦筋。」

這回,有了較為周全的應變措施。我們歸納出外傭與母親的扞格肇因於溝通上的困難,於是,遊說母親北上住到我家裡來,不再讓她和外傭在老家孤軍奮戰,希望有人居間折衝會減少誤會的產生。

阿謙來了!還沒進門,清脆的問候先就傳來:

「阿嬤!阿謙來了!您在等我嗎?」

阿謙反應快,國語程度較前兩位為佳,也超會撒嬌。剛來時,常靠在阿嬤身旁怪腔怪調說她傳奇性的故事給老人家聽,她的成長、所經歷的多位雇主,植物人的、手腳不方便的、寺廟裡的老尼及剛亡故的老太太,母親聽得一愣一愣的,時常時空錯亂,張冠李戴,聽到入神處,還常常偷偷問我:

「到底是真的還是編的?」

回想起來,當時的母親是百般隱忍的,她一心只想證明阿漆與安妮的相繼離境和她無關,她並非難搞的主人,所以,強壓著不以為然的怒火。其實,當晚,我將為阿謙準備的一床新棉被取出時,母親便閃過一絲哀怨的表情,兩個月過後的一次閒聊中,她便酸溜溜地說:

「阿謙一來就有新棉被,我反而只有舊棉被可蓋!對阿謙比對恁老母卡好!啊!人老了,鬼看到也驚,莫怪。」

她蓋的哪是舊棉被啊!分明是兩個月前才專為她挑選新購的被子。我知道,母親其實不怨她的被子舊,而是生氣傭人的被子新!她老人家捨不得我多花錢,而我心疼外傭拋夫棄子、萬里投荒,也想給她一些家的溫暖。沒料到這兩者竟然變成不能兩立的難題,存在生活裡的每宗細事中,而母親存心要我抉擇、表態。孝順竟然槓上了人道!

母親一生劬勞,如今老了,本應好好享受的,卻因為請了外傭而日日椎心痛苦,一想到這點,我就自責不已。所以,一遇到母親的事,總小心翼翼,刻意順著她的心意,然而,雖已竭盡所能地周到設想,總也還是時時誤觸埋藏的地雷,而我,似乎怎麼做都出錯,都是失敗,讓我萬分沮喪。

一日午後,我放學歸來,正是下午茶時間。我興沖沖地自學校附近學生所開設的小餐店買了幾包炸雞條回家,有原味的、辣味的,怕母親挑到灑了胡椒粉的雞條,我先將辣味的那包遞給前來開門的阿謙,母親臉色瞬變,卻不明講,只假裝胃口不佳,賭氣不肯吃,臉色嚴峻卻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

「恁呷就好,我腹肚未飫!」

當她幾十年的女兒,豈會不知道她的心事!我坐到她旁邊的小椅子上,又陪笑臉、又哄、又請求地把東西往她嘴裡塞,她才勉強張口吃了一些。晚上,母親開始獨力整理包袱,作勢明早要回中部去,邊收拾、邊當我的面前訓斥阿謙:

「你就留在這好了,這常常攏有點心吃,轉去潭子才無這好康,我自己轉去就好,妳留在這。」

教了整天書,我雖已疲憊不堪,卻仍耐下性子溫言解釋,無奈母親執意不聽,刻意閃避我的眼神,冷著臉上床。一時之間,我萬念俱灰,踱到浴室蓮蓬頭下,讓巨大的水柱當頭沖下,忍不住手捶牆壁、失聲痛哭。然後,收拾了眼淚,依舊綻開笑顏,跪倚到母親的床前,承認一時疏忽,傷了母親的心,撒嬌地請求母親寬諒。

類似的事,幾乎無日不有之。然而,母親的身子越來越虛弱,我們對阿謙的倚賴越來越深,阿謙似乎也越來越油條。她自行另做早餐,不跟我們吃同樣的東西;常常指使外子去為母親買東西;得空的時候,一邊蹺著腿、躺床上看我送她的漫畫書,一邊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差遣女兒做這、做那,女兒天性溫暖,不但不計較,還認真配合。我們同情她遠道來台,侍候病人辛勞,一直把她當自家人看待,也不以為意。然而,我慢慢發現母親的抱怨也非空穴來風,母親幾次想從座位上挪動,虛弱地喊她,她都故意充耳不聞,逕自走開;另有幾次,因為母親叨念,事後,我看見她攙扶老人家如廁時,竟重重地將母親摔到馬桶上,引得母親哇哇叫疼。

[轉錄][三少四壯集]如果我可以為你改變世界/成英姝

如果我可以為你改變世界
成英姝  (20080227)
    
     你是白色而我是黑色,縱使整個宇宙的天平都往你那一頭傾斜,我只是沉默,讓這遙遠的距離成為我唯一利器

     開車時收音機傳來Eric Clapton的歌曲「change the world」,就像人們每次聽歌總只會跟著副歌尤其歌詞是title的部份哼唱,我也只會不斷重複「Baby if I could change the world」,但我真的很迷這句歌詞,總覺得這句話有種美得過分的感覺。其實跟歌曲裡其他的歌詞倒沒有直接的關係,它本身也不過就是首老派的示愛情歌,跟我可以替你摘星星之類的異曲同工;但改變這個真實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我的意思,不是那種抽象的比喻,諸如讓太陽不要落下、地球倒轉什麼的,我說的是改變這個活生生的、我們置身其中的,讓我們覺得不安、憎惡、恐怖,可是又期待、躍躍欲試,想要擁抱卻又感到絕望,醜惡但又誘人的世界。
     然後,收音機裡有人閒聊石油將漲價的危機,其中一個人抱怨人類為甚麼沒有「認真地想」開發和普及取代石油的(乾淨)能源方法,另一個說,人類到目前為止也沒有「認真地想」解決溫室效應的問題。那有什麼奇怪呢?人不死到臨頭是不會想做什麼改變的,不,人可以死一遍又一遍,依舊沒有改變。
     無怪乎我覺得「如果我可以為你改變世界」這句話這麼美,因為改變世界是一件注定完成不了的美夢,像夸父追日一樣,是無止盡的追逐,是一條揚長而去的路,一個人如果奔向這樣的旅程,只有一個美麗的可能,就是終點永不會到來,與其說說沒有終點(這還算是一種樂觀的想像),比較貼近事實的是,在抵達終點前煙滅。所以改變世界這句話不意氣昂揚,不喜悅燦爛,它跟摘月亮一樣不可能,卻可以是一個進行式,而且越走越遙遠,所以它才動人。

     如果可以,我是想為你改變世界的,縱使有任何人說他想改變世界的時候我都會嘲弄他的天真和愚不可及。我不想改變世界,而且對這嗤之以鼻,但如果是為了你,我想改變世界。這是一種浪漫的想像,給和這個噁心又不義的世界戰鬥一個美麗的理由,讓這世界與你的美可以匹配。

     那麼你呢?當你在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乎是為了我。當我靠近你 凝視的時候,我就像一台裝著滾輪的攝影機在軌道上朝你推進,我就看見你的頭髮一根一根閃耀而奇怪地變長了,你把下巴微微低下,那些長髮就像獅子的鬃毛,居然輕輕飄動起來,柔軟的,彷彿你是浸泡在一個水族箱裡。

     領導游擊隊的革命英雄嘆息說不要因著無謂的事物死去,為了那些因著無謂的事物死去的人們,而你無法阻止,你美麗的臉露出悲傷的表情,但我的眼眶周圍正在長出皺紋,我的臉頰肉往下鬆落,我的膝蓋和脊椎的齒輪逐漸生鏽,我正在死去,我正因著無謂的事物那叫做時間的,一點點死去,而我無法阻止。盤旋在大海之上直昇機,鳥瞰眼底那些較深的色塊一個一個漩渦,旋轉播放著年輕無知的戀人們的情歌,總有極為相似的一兩句歌詞,從前聽過,卻變成另一國語言,遺忘了含意。螺旋槳發出嗡嗡的聲音,我玩著紙牌,我並不真正地朝你所在的地方飛去,在所有的光纖電纜、重複起飛的直昇機全都燒毀墜落之後,我再也無法追上你。

     你是白色而我是黑色,縱使整個宇宙的天平都往你那一頭傾斜,我只是沉默,讓這遙遠的距離成為我唯一利器,因為你不曾笑,而我的笑從來不是真的。

Wednesday, February 20, 2008

[弄影]潛水鐘與蝴蝶

潛水鐘與蝴蝶 by Iriss


潛水鐘與蝴蝶,是鮑比的回憶錄。回憶錄的作者通常都有過人之處,而飽比的"過"人之處卻其實是"不及",他得了 Lock-in Syndrome ,全身上下能動的只有左眼的眼皮。


讀書的時候,我十七。看電影的時候,我二十七。十年,我依然在想起那份把生命最後的日子拿來眨眼寫書的毅然決然時深受感動,而這份感動也依然又重新被回憶錄的內容消耗的蕩然無存。


潛水鐘是中世紀的刑罰,犯人被鎖在沈重的巨鐘之內沈入海底,無法動彈,只能等著海水冰冷循序的進犯,多半是恐懼的,意識著死亡而死。在低潮的時候,我們總希望一切的困境不過是個繭,雨過一定會晴,下一個天亮的時候就能破繭而出,化做翩翩彩蝶。我必須要承認,我希望翻到最後一章的時候會看見奇蹟,醫生認定了的潛水鐘其實也只是個繭,生命一定會找到出路,可是看著他硬眨著眼皮也要寫下來的內容,我卻又不免覺得這潛水鐘是他應受的無情懲罰,就像多話的人要下拔舌地獄一樣,一個任性妄為傷透了別人的心的男人,雖沒有什麼健康上的不良習慣,卻中風而再也不能復原。


他是幽默的。"我被繫在一塊傾斜的板子上,......每天早晨, 我都要以這種必恭必敬的立正姿勢,被懸吊半小時,......但是當我以僅存的一隻眼睛看著大家時,......他們都會別過臉,一個個抬起頭看天花板,好像亟需去檢查固定在那裡的火災探測器。這些"觀光客"大概都很怕火。 "


他是懂得玩味人生的 "我也能體會用這一套方法溝通別有一番詩意, 就像有一天, 我表示我要眼鏡(lunette), 對方卻問我, 我要月亮(lune)做什麼"。


在潛水鐘裡沒有變成一個暴躁易怒的男人而繼續的幽默的玩味人生,他是堅強的。"一天下午,我向她的塑像吐露我的憂愁,卻發現有一張陌生的臉介於她和我之間。......那張臉好像泡在一個裝滿乙醇的罐子裡。嘴巴變形、鼻子受創、頭髮散亂、眼神裡充滿了恐懼。一隻眼睛的眼皮縫合了起來,另一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該隱不甘自己的命運受到詛咒的眼睛。我凝視著這邊眼睛的瞳仁,有好一會兒,怎麼也意會不過來其實這就是我自己。......這一連串接踵而至的災難,使我不可遏抑的笑了起來,......被命運之鎚重重擊打之後,我決定把我的遭遇當成一個笑話。 "


可他的堅強,無法打消我對他的失望,我無法忍受對感情毫無責任感的男人。


他是一個會溫柔的為年邁的父親刮鬍子的男人,但一功難抵千過。在他抱怨無法在閃著紅色光圈的聖母像前與情婦做愛的時候,他可能想過把那紅燈當作浪子生涯的 stop sign?


縱使我為他在只剩眼皮能動的當下繼續荒謬怪誕的作性幻想拍手叫絕,我卻無法原諒他不認妻子為妻子,無法原諒他的四處留情,無法原諒他從未好好的抱過自己的孩子,無法原諒他從未把承諾兌現,無法原諒他在妻子面前對出事之後從未來訪的情人說 "我每天都在等你"。


但,如果一個人最珍貴、最自由的時刻是真誠的面對自己的時刻,那麼反而是這個身體的潛水鐘解了他心靈的潛水鐘,給了他的靈魂蝴蝶般的自由。


奇蹟終究沒有發生,書出版之後十天,死亡成為了那把打開他的潛水鐘的鑰匙。片尾江水倒流,時光卻不可能逆轉,我們的人生仍是終點未明的地下鐵,但自由從來都在我們心中。

[轉錄]我愛上了萬人迷

February 12, 2008
我愛上了萬人迷

 「妳喜歡這首歌嗎?」那天我們聽到Close to you這首歌的時候,妳問我。

「這是我最愛的老歌之一!」我忍不住哼起歌來。

「妳知道嗎?這是寫給我的歌,因為我愛上了萬人迷。」妳無奈的揚起嘴角苦笑。

我知道你談戀愛了,妳愛上每個女生都想靠近的萬人迷,甚至我不確定妳是真的談戀愛,還是只是單戀愛上萬人迷,這一個月來,妳鉅細靡遺的跟我報告你們相識的經過、約會的過程、msn的對話、聊天的內容,甚至連他的身邊有幾個女生喜歡他、交過幾個女朋友,我都強迫收聽,即使我並不認識他。

我看過他的照片,我知道妳就是喜歡長的好看,某一種類型好看又會打扮的男人,而這種類型通常都是大家會喜歡的那種男人,打個比方他如果走進去朋友的錢櫃KTV包廂,現場一定十個女生有八個會盯著他不放,如果他走進夜店包廂,十個女生必有五個巴著他不放,這樣講似乎有點誇張,至少我相信他絕對是那種走到哪裡,女人眼神就會飄到哪裡的男人。這種男人,我會直接在他的臉上打叉大大的寫上:「危險動物,生人勿進!」可惜的是,很多女生就會喜歡上這樣的危險動物。

我的朋友,她每一次都喜歡上這樣的男生,交這樣的男朋友,所以每一次都吃一樣的苦、受一樣的傷,愛的同樣的短暫,然後用同樣的方式分手,因為萬人迷總是不止她一個女朋友。他們除了女朋友之外還有很多乾妹、曖昧,含過夜。他永遠有收不完的簡訊、回不完的電話、推不掉的飯局、檔不掉的酒攤、搞不定的曖昧、推不開的妹。當妳吃醋生氣臉紅脖子粗,他們總是推給妳說:「妳愛我為什麼不相信我?」

「沒關係,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妳總是這樣安慰自己:「不管怎樣,我還是他的女朋友。」可是,那些愛上萬人迷的女生從來不管他有沒有女朋友,每次他跟別的女生搞曖昧被妳抓到,妳生氣的說:「難道她不知道你有女朋友?」萬人迷說:「我沒有騙她,可是她說她可以當我的小女友。」即使妳跟他一起出去,總是有人當妳的面吃他的豆腐,跟他聊天刻意笑得讓妳聽到。

妳每天被嫉妒搞的情緒低潮,妳不斷打電話確認他身邊是不是沒有別的女人,妳不斷假想他會不會在每個妳不注意的時刻欺騙你,妳聽到他談論哪個女生,妳會注意他們是不是友誼不單純,每當他電話響起,妳馬上神經緊繃是不是哪個女生又要約他出去,妳假裝不在意卻又豎起耳朵聽,如果他有相簿還是交友,妳每天不斷更新瞭解每一個可能會是敵人的女生以及她們的網誌內容、妳默背他每個前女友的祖宗十八代每天不斷的Google。即使妳用盡了心力,杜絕的任何他出軌的可能,最後他還是會給你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他不是跟一個妳絕對想不到的人、不然就是你從來不認識的人在一起。

去年妳才跌了一跤,妳發現跟一個男人交往了半年,妳居然只是第四者。妳發誓說妳再也不會喜歡萬人迷的男生,但是妳還是愛上了另一個萬人迷。妳安慰我:「請放心,他只是長的像萬人迷,他一點也不花心!」妳不斷的跟我說他有多好,還有他的星座是居家好男生的代表。妳說他真的只交過兩個女朋友,他的朋友都說誰跟他在一起誰賺到,他說他一點也不愛玩、他說想認真定下來,他不斷計畫你們的將來,即使你們才在一起一個月又三天…他問妳願不願意當他最後一個女朋友。

可是,他跟別人說他沒有女朋友。親愛的,我該怎麼對妳說?

過了幾天,妳告訴我,妳好沮喪,萬人迷終究還是萬人迷,他們怎麼捨得那個光環?妳說,有誰會不愛萬人迷?可惜他的光環只照的到他自己,妳只能當他身後的陰影。妳可以永遠跟隨他、離不開他,但是妳終究只是他背後的陰影。

「難道萬人迷都不想擁有真愛?」妳問我。

他們當然想,他們當然也不想當萬人迷,他們更不想妳愛上他只是因為妳愛「萬人迷」。於是到最後,他們一點也不想當萬人迷…

「為什麼?如果可以,我也好想當萬人迷!」

我告訴妳一個故事,有一天,有一個萬人迷愛上另一個萬人迷,他們兩個互相都覺得對方比自己更多人喜歡、比自己更受歡迎,他們害怕失去自己萬人迷的自尊,他們都拒絕過太多人,所以他們更怕有一天自己也被拒絕,他們不敢先說我愛你,他們不敢每天纏對方、不敢打太多通電話、不敢先開口邀對方,他們怕對方覺得自己也像那些追求者一樣,他們很愛對方,卻害怕對方沒有自己想的愛自己…

於是其中一個萬人迷決定放下光環,他再也不管丟不丟臉、尷不尷尬、衿持不衿持,他成為那些一般愛他的人一樣,做那些令他喜歡也令他厭倦的…你會喜歡一個人會做的任何事情。他寫情書給他、傳很多簡訊給他、打很多電話給他、說了很多次我愛你,把所有都給他…他愛上了一個人,他再也不希罕當個萬人迷,他願意為他放棄一切…他的世界只要有他就好。

「後來呢?」

「後來他失敗了…」

「為什麼?」

因為最後對方說:「你不需要我的愛。」

「為什麼?」





他說:「誰叫你是萬人迷!」

★附錄:
Close to you 的歌詞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
Every time you are near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Every time you walk by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On the day that you were born
And the angels got together
And decided to create a dream come true
So they sprinkled moon dust
In your hair of gold,snd starlight in your eyes of blue

That is why all the girls in town
Follow you all around
Just like me,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轉錄][三少四壯集]我們都太在意永遠/成英姝

我們都太在意永遠
成英姝  (20080220)
    
     所有出自於一種斷裂而來的哀傷,都其實是某種形式的鄉愁,最近你那煩亂的情緒不就像切斷的手腳還有知覺,隱隱作痛,不就像卡在陰間的鬼魂,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看到東西摸不到,發出聲音而對方聽不到?

     《一路玩到掛》裡,傑克尼柯遜和摩根費里曼兩個生命所剩無幾的絕症病人從醫院跑出來,列出一張死前想做的事清單,逐一實現。傑克尼柯遜去刺青的時候,勸摩根費里曼也來刺一個,後者說想不出有什麼是可以永遠留在身上的圖案。「拜託,我們兩個都快掛了,哪有什麼『永遠』。」傑克尼柯遜說。刺青師聽了一驚,問他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傑克尼柯遜不耐煩地說:「那是個比喻啦!」
     前些日和朋友喝酒聊天,聊到刺青,互相嘲笑一陣,我們三個人身上都沒有刺青。然後就靜下幾秒,有一種羞赧,我們都太在意「永遠」兩個字。永遠不需要多遠,只要認為還有明天存在,就好像不得不為那個叫做「明天」的擔憂。我記得開車時聽到信樂團唱薛岳的《如果還有明天》,這主唱的聲音真的會讓人感動得發抖,我對薛岳死前的事記憶猶新,他還活得好好的時候,大家已經把他當作死人,白痴女主持人還裝模作樣地問他「感覺怎樣?」。「如果還有明天,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是啊!以前上班的時候,晚上睡覺我會想隔天該穿什麼衣服,這個問題也有助眠功能,因為這問題如此單調乏味,想不出來也沒關係,明天再想,因為明天世界仍一樣運轉,以最公式化、瑣碎而平凡的方式。
     如果從明天開始,什麼都不一樣了呢?你問。

     這世界是不給承諾的,那麼人又如何給。

     好多年前,我受某唱片製作人之託,替一個日本男孩寫一本書。那男孩很漂亮,非常稀有的漂亮,我好像只交出沒寫了多少字的一張紙應付,勉強記得我寫的是關於永遠這兩個字不可以輕易說出口。那男孩後來也沒出道。

     每當冬季的寒冷陰雨一來,我就有種一腳踏進並行異次元世界的感覺,我稱之為「托爾金迷霧」,托爾金的世界是一個放置在真實的凡俗的平淡無奇的世界中的箱子,兩者平行重疊,當濃霧遮蓋了視線,有時撥開那白色的簾幕,就會置身在托爾金的世界中。今年冬天的連日冷雨,特別瀰漫著托爾金迷霧的氣氛。有一種電影情節,主角意外或者為了某種目的,來到了另一個時空,大部分的劇情,最後都讓他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我其實很怕那種洞穴崩塌或者唯一的橋斷掉的故事橋段,回不去怎麼辦?時間是沒有間隙的,就像流水沒有間隙,然我頭一次想到現在與未來不一定是連結的。

     小時候我總是很害怕一鬆手氣球會飛掉,氣球一旦飛到天空,就永遠回不來了,那氣球要怎麼辦?氣球究竟會去哪裡?

     Y寫信來,說看到相貌很像前女友的女人,令他心驚,他曾經辜負的女人。我暗暗想著,怎知道被他辜負過的女人,是不是早就完全不記得他?這份惆悵還是來自於對方心中的自己,如果對方已經忘記你,你仍內疚嗎?

     於是我發現所有出自於一種斷裂而來的哀傷,都其實是某種形式的鄉愁,最近你那煩亂的情緒不就像切斷的手腳還有知覺,隱隱作痛,不就像卡在陰間的鬼魂,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看到東西摸不到,發出聲音而對方聽不到?

     然而,嘿!就像不能因為佔了個免費停車位,就不再把車開走,對吧?深夜裡聽Joanna的歌,〈Let’s Start From Here〉,我總是那麼喜歡其中一句歌詞,I don’t care where we go 。

Friday, February 15,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裸之王樣/成英姝

裸之王樣
成英姝  (20080206)
    
     陛下身上穿的,是我們希望看見的事物。我們在睡夢裡描繪赤裸的國王身上所穿的只有智者才可見的新衣然後在醒來後忘記它的形象。

     一直有個納悶,赤裸的身體與美醜有何干係?大家現在說的好看的臉,跟不好看的臉,很好的比例,和不好的比例,就算審美的品味有些差異,但不自覺都依據著西方主流人種的標準;也許有很少很少的人,喜歡有很大的頭和很短的腳,認為那是美;喜歡長頸子的人有多一些的數量,因為他們是某個種族(而非單一存在的案例),以長頸鹿般的頸子為美,女人在頸子套上許多銅環(看起來像一種觀光勝地販賣的彈簧頭娃娃)使頸子能變得更長,但即使是他們也漸漸拋棄了長頸子習俗(如果他們擺脫了靠吸引喜愛國家地理雜誌的人維生);至於喜歡超肥胖的身體的,胖到贅皮與肉塊好像正在溶解般向下流淌那樣的人,甚至比喜歡長頸族的要再更多一些。但這是審美的美,而不是美這個詞的絕對性,換言之,有人認為赤裸「就是」醜,這才是我納悶的地方,赤裸既不是美也不是醜,赤裸為何跟美醜有關係?因為遮私處的樹葉比人類早一步誕生在世上嗎?
     當然赤裸的美醜價值是存在的,好比動物都不穿衣服,而一隻毛色光亮的、身體健全勻稱發育良好的猩猩會受異性歡迎,有較多交配機會,在族群裡得到較高的位置,一隻掉毛的眼歪嘴斜皮膚潰爛發育扭曲的猩猩則相反地會被排斥被唾棄被吃掉或自己病死。但人類不同於動物,與看得見的衣裳一點無關,差別是人類自以為穿著那看不見的衣裳。
     赤身露體的國王,有什麼好笑呢?因為他的衣裳只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噢!這能不好笑嗎?雖然「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衣裳」這幾個字就已經夠好笑了,但是如果有人告訴你世界上真的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衣裳」呢?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衣裳,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如果是並非每個人都可以看見的衣裳,從看得見的人的口裡說出來的形容那衣裳的樣子,到底有多少相同的可能呢?

     只有聰明的人才看得見的事物啊!是摩西拿回來的石板上頭的字嗎?狗毛裡的跳蚤?窮人的財產?吹動大麥的風?候選人承諾過的政見?傳說中的人面犬?

     如果你真是神,為什麼不變個法術來證明給我們看?人們對神子說。如果世界上真有神,祂為何不亮個相讓大家心服口服?

     我們只相信我們願意相信的東西,只看得見我們想看的,只聽得見我們想聽的,意義沒有絕對的純粹,一顆石頭本身沒有存在過,一顆石頭無法被看見和被定義,它要不是被度量、規格化和屬性化,起碼至少像個青蛙或一只乳房或什麼東西的。而試探的遊戲是不能玩的,那是否定的雙面刀刃,當人們認為一個人應該感到羞恥時,真相並非他不合禮儀地一絲不掛,而是他身上沒有你要的東西。趕緊把小孩子的嘴封上,免得他們說出實話。

     陛下身上穿的,是我們希望看見的事物。

     我們在睡夢裡描繪赤裸的國王身上所穿的只有智者才可見的新衣然後在醒來後忘記它的形象。

     可不可以買一個無政府的小星球,讓我在上頭自立為王,在沒有任何意義化的眼光下一切都是赤裸的,每一個人都使用一種自己發明的語言,所以連巴別塔的第一塊磚都堆不起來,愚人都變成智者,而智者變成愚人,在太空的海洋中,一個透明的小島。

Tuesday, January 29,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手錶

手錶
李明璁  (20080126)
    
     練習一種「時光無政府主義」,可能才是生活的王道。

     每天起床的第一個動作,其實不是拉開窗簾、折疊棉被或梳洗更衣,而是確認「現在幾點」。即使假日,我們還是下意識地這麼做。手錶上的指針,排列出當下我們身處的「位置」,及相應的行動指示。若還有時間(而不是還沒睡飽),就可以再回頭躺一下;否則,得急忙起身,在幾點幾分以前,依序快就定位。
     電影「口白人生」裡的男主角,就是這麼有條不紊、精準度日,讓我們分不清:到底是手錶支配了所有的他、還是他管控了所有的時間?即使不如他的誇張,我們的生活終究擺脫不了「看時間、守時間」的規訓;而就算忘了戴上手錶,多數空間裡也不曾缺乏時間的標示。
     事實上,我們從未「看見」時間;手錶是反客為主的媒介。它將總是在流動著的光陰,化為視覺上可辨識的單位。手錶因此讓我們有一種錯覺:彷彿我們擁有且可以支配時間。這種虛假意識成功掩蓋了「我們受制於鐘錶時間」的事實。

     麥克魯漢曾說:「當人們發現,可以把時間定義成發生於兩點之間的事,西方文明即產生了鉅變」。錶讓時間感從主觀的身體經驗,變成了客觀的度量單位。它規制了現在也控管了未來,從而確認與指導我們每個人在社會裡的存在狀態。歷史巨輪不斷朝工業化乃至全球化推進,驅動者竟是手錶裡微小的幾釐米齒輪。

     這場鐘錶專制的革命,其實不過是幾個世紀前的事。起初只有市集廣場的大鐘,不久家裡壁爐上出現了掛鐘;漸漸地有錢人的口袋裡躺著懷錶,到最後一般人的手上都戴起手錶。而且,從上發條到自動化,從分秒不差到毫秒必較。如今,是鐘錶決定了身體感知及行動的時間,而不是我們身體本身實作了時間。

     固定午休的一個半鐘頭,是多數上班族「該用餐的時間」,而非他們實際肚子餓「想吃飯的時間」。看似自由的大學校園裡,從集體的鐘到個別的錶,我們相互監控:學生不敢先離席,即使上課了無生趣;教授不敢遲下課,即使講授不宜中斷。是我們的錶統一定義了課堂長度,而不是我們的互動差異調整了這個流程。

     墨西哥諺語說:「把時間給時光」;但我們總不假思索地、透過一只腕錶、幾聲鐘響,就輕易把各種交流或獨處的時光,通通交給了時間來決定。在《時間地圖》一書中,有個西非留學生說:「在我生長的地方沒有浪費時間這種想法。你怎麼可能『浪費』時間呢?你不是正在做一件事,就是正在做其他事。就算只是跟朋友講話或閒坐,那都是一件事啊!」

     儘管我不愛錶的時間支配了我的時光,但仍喜歡凝視手錶的機械之美。我總覺得,手錶是一座設計精巧的舞台。在極為狹窄侷促的後台裡,大小齒輪環環相扣,並以一種恆定節奏運轉著。而在前台,纖細漂亮的長短指針,旋轉動作既雅致又準確。或許可以這麼說:錶裏嚴密的行軍,支撐起錶面輕盈的芭蕾。

     曾有一陣子,手錶連起碼的優雅竟都不見了。那是在我小學時,電子錶席捲全球、傳統機械錶黯然失色的八0年代。液晶體的跳字取代指針,沈穩的滴答聲也消失了。歡呼數位可以取代機械的預言,彷彿遙遙迴響著幾世紀前,人們開始配戴手錶而忘卻身體的時間感覺。不過幸好,這次的時間革命並未成功。

     我學生說他最近想買支錶,因為覺得自己的時間管理不太好。其實,需要手錶以看緊時間,正如我們需要鏡子來看好己身。它們雖是不同物種,卻回應著同一恐慌和渴望:關於自體存在感的不斷確認。我倒是認為,就像沒了鏡子自我還在;即使戴著錶,時間看看就好,也別焦慮它「就是金錢」。練習一種「時光無政府主義」,可能才是生活的王道。

Friday, January 18,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泡麵

泡麵
李明璁  (20080119)
    
     有一次,我端著泡麵,通過研究室走廊,遇到了學生,他們很驚訝地說:「老師你好可憐怎麼吃速食麵?」我笑著回答:「只是偶爾就會想來一碗。呼嚕呼嚕吸著熱麵,在冬天夜裡還滿幸福的,一點都不可憐啊」。

     毫無疑問,媽媽在老家看到以上這段文字,肯定會來電關切,叨唸我幾句。畢竟和許多人一樣,我從小也被恐嚇,這種垃圾食物「會讓你變成木乃伊」。儘管並不常吃,但泡麵總有一種神奇魔力,讓我在某些時刻就會熱切慾望。
     每次打開碗蓋,那些以健康為名的叮囑,就被香濃的熱氣驅散。我只想跟這第N碗泡麵,告白「斷背山」裡的經典台詞:「真希望自己知道該如何戒掉你」。
     我想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九年前剛抵達倫敦那天,走進超市就被一個要價近兩百台幣的陽春三明治,驚嚇不知該如何覓食維生。倘若行李箱內沒有塞進那一碗肉骨茶麵,在宿舍的第一夜只能又冷又餓地熬過。泡麵的味覺記憶如此鮮明,竟比回台前指導教授請我吃的那頓法國料理,還要強烈。

     這類異鄉遊子的泡麵經驗,其實是老生常談了。甚至我還聽過,有人選擇搭長榮航空,只是因為機上供應的道地台產泡麵,熱呼呼地比一般供餐更能撫慰長途飛行的疲累或焦躁。而在日本最經典的庶民系列電影「男人真命苦」中,有一次男主角寅次郎去了維也納,也幸虧有泡麵,得以填飽因語言隔閡而空蕩的胃。

     速食麵之於日本人,就如同漢堡之於美國人,是一種帶有國族情感和鮮明象徵的「全民垃圾食物」,且能跨越國界地進入各色人種的口中。2000年時曾有一個「本世紀日本最重要發明」的全國票選,泡麵獨占鼇頭;而當年所有地球人共吃掉了五百五十億包泡麵。這個驚人數據,足令同樣全球化的卡拉OK只能區居第二。

     然而,也像漢堡其實是由德國人引介至美國發揚光大,泡麵的發明者亦來自海外-無論是「日清泡麵之父」吳百福、或傳言中被吳買奪專利的張國文-他們都是入籍日本的台灣人。泡麵誕生於1950年代,發想自大阪台灣留學生的窮苦求生術。當時他們會請母親寄來風乾的雞絲麵,加熱水沖軟食用以解鄉愁之饞。

     考察泡麵從日本輸出擴散的路徑,宛如帝國大夢「東亞共榮圈」的另類實踐。先是登陸韓國台灣、而後南進香港泰國和馬來西亞。日清泡麵與各國食品業者聯結起生產鍊,而消費者自己則創造了差異的食用方式。比如說,把泡麵當零食乾吃,可說是兒童在校突破「家裡禁食泡麵」的反叛小樂趣。而在泰國,知名的「媽媽麵」,其價格波動甚至被當成重要的消費指標(就像所謂的「大麥克指數」)。

     前陣子去香港演講,中環蘭芳園的「蔥油雞扒撈丁」,堪稱那趟旅程的飲食之冠,比被宴請的高檔飯局還更讓我驚豔。「撈丁」是「乾撈出前一丁牌速食麵」的簡稱,這類生猛簡潔的港式用語,十足庶民趣味。即使到現在,我打下這幾個字時,混雜著油雞、蔥香與泡麵的、既獨特又協調完美的氣味,彷若飄然於鼻頭。

     寒流來襲的深夜裡,這樣的書寫其實有點自我折磨。而對透過中時電子報閱讀此專欄的異鄉遊子來說,則似乎又更加「殘忍」了(真不好意思,請各位有麵就泡來吃、無麵趕緊去亞洲雜貨店補貨吧)。我想自己無論身在何處,大概都戒不掉這一碗簡單的滿足吧。況且,我們都很清楚,要靠吃麵變成木乃伊,談何容易。

Wednesday, January 16,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要不要賭一下?/成英姝

要不要賭一下?
成英姝(20080116)
    
     什麼都可以丟棄,什麼都可以割捨,什麼都可以毀壞,什麼都可以當作籌碼,什麼都可以下注,什麼都可以輸……

     敢不敢跟我賭?你說,我有把握你一定會愛上我。
     不,長輩都說對賭博永遠要敬謝不敏,因為賭博就是投機。我回答。
     你微笑,好像沒聽見我說的話,打開捲軸,說這裡有七張地圖。

     充其量就是輸。但是輸了會怎樣?對啊!輸了會怎樣?

     賭博有贏有輸。我說的有贏有輸,意思並非有時候贏,有時候輸,我說的是在贏的時候也必定有輸,所有的賭博,輸了的都是同樣的東西:失去賭博之前所處的狀態。就算它是一個你天殺的想甩脫的狀態。

     但命運之神其實是中性的,它管你喜歡或不喜歡,總之是失去,至於你因此高興或懊喪,它不太關心,命運之神不懂人類的喜怒哀樂,它只讓遊戲能持續進行,設定巧妙的規則,監督因果關係。當命運所賜的是你眼巴巴期待的,你十足滿意且感激涕零,它不會暗自欣慰:太好了,看到你高興我也開心,不用客氣。當你詛咒命運給你的是悲慘不公而痛苦憤怒,悽怨不成人形,它也不會搖頭感嘆:瞧,這孩子真可憐,都不知道自己是受誰捉弄。

     要不要賭一下?不帶地址電話,也許冥冥中有默契,在偌大個城市中遊蕩,不必倒數計時就能找到對方。要不要賭一下?以甜言蜜語當陷阱,有多少隻獵物會上當?

     要不要賭一下?背叛或讓對方背叛,心知肚明,屏住呼吸,就像把頭讓人壓在浴缸裡,看肺活量能支撐多久,別慌亂。

     身無長物,一無所有,寒冷的冬天在街頭徘徊,連件外套也沒,隨便找個地方躺下,要不要賭一下?看能不能挨到天明?

     出門前看看天色,一片慘白,既不藍也沒有一片雲,試試看不帶傘。要不要賭一下?

     要不要賭一下?只用陳腔濫調。要不要賭一下?為時太晚仍再試一次。要不要賭一下?公然挑釁。要不要賭一下?說我恨你。要不要賭一下,把一切講白?

     等等,等等,假設性的問題,我怎麼有把握?現在把話說滿,到時候一定會後悔。一過吊橋橋就斷了,一爬上樓梯子就倒了,一過河船就飄走了,這是條不歸路。且我們都不再天真,所以第六感也沒有用了。逐漸習慣依賴沒有可信度的衛星導航系統。我支支吾吾。賭客們交頭接耳,你究竟可以拿出什麼來賭呢?若不刺激就不好玩了,在最後一刻把所有的籌碼都押下吧!是否豁出去了?是否不害怕回不到原點?有人敢賭嗎?

     然而這會兒是連魔鬼都厭倦了一盤又一盤把靈魂當做賭注的遊戲的年頭啊!像主婦對洗碗槽裡堆積如山的碗盤棄之不顧。若是贏了究竟能得到什麼?把典當在魔鬼那裡的靈魂拿回來?那麼我不是只拿回我本來就有的東西?沒有保險的寄物櫃可怎麼讓人放心?對於人間的愛情,讓我當旁觀者吧!讓我像六世紀的吟遊詩人,肩膀上披著白布,光著兩腳卻拖著個長裙襬蹣跚走過草地,手拿豎琴彈唱,噢,太遲了,太遲了,世人寄放在愛情那裡的喜悅與悲傷啊,已被野蠻的美麗所玷污,什麼都可以丟棄,什麼都可以割捨,什麼都可以毀壞,什麼都可以當作籌碼,什麼都可以下注,什麼都可以輸,什麼都可以腐朽,什麼都可以被剝奪,靜靜下沉,嘴中吐出無聲的泡泡,臉帶微笑,張著眼,讓這沼澤冰涼的水一點一滴把臨時的軀殼與包裹在裡面的內臟腐蝕。黑暗中的你,太刺眼。

Thursday, January 10, 2008

[轉錄]白飯的滋味

白飯的滋味【聯合報╱沈珮君】
2008.01.10 02:41 am
 
那年,他們一無所有,卻過了一個最豐盛的年,每樣東西都有滋有味。不像現在這年頭,什麼都不好吃,不僅牛肉腥,雞肉、豬肉都泛著臊,青菜也不甜,連白飯也沒有那麼香……

她萬萬沒想到,一根骨頭惹出這麼大的禍。

她小時痢疾一拉半個月,拉出血來也沒人管、沒藥吃,她也沒死,怎麼這年頭一根骨頭就可能要了一條狗命。

孩子常笑她一生都在吃上打轉,即使家裡只有兩三個人,她仍然作出滿桌的菜,而且希望他們吃光。她注定要失望,這年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在減肥,他們總說她的菜太油太多,他們總怨她不懂現代養生的科學道理。他們在打開電鍋時,總是說著一樣的話:「為什麼要煮這麼多飯,統統是碳水化合物。」碳水化合物應該吃得越少越好。但是,她曾經多麼渴望這些碳水化合物,即使只是一粒米。

但是,她的孩子不懂。孩子總是不能把碗裡的飯吃乾淨,她常告訴他們白飯多香多好吃,他們怨她「貴物傷身」,說她不知道這幾粒飯有多少熱量。

「你為什麼說不聽?你看不懂書,看不懂報紙,至少也看點電視。」

這些話,從她孩子口中吐出來已不止一次,有時他們當笑話說,有時是真的在罵她。他們家不是碩士就是博士,只有她認不得幾個字。她看電視時總很惶惑,即使現在流行的韓劇,什麼「宮之野蠻女王」,她都沒興趣。電視跟她的人生很遠。

她兩歲就父母雙亡,表姊收容了她,表姊看上的是她這個孤女繼承的大房子。表姊夫婦都好賭,常常一賭就是幾天幾夜不回家,那年臘月,她又是三天兩夜沒吃一點東西,守著黑壓壓冷冰冰的房子,她穿著薄衣打著哆嗦蹲在門前張望,白茫茫雪地裡忽然有一條人影,原來是晚歸的鄰居,那人順口問她:「鳳仔吃飽沒?」她哇的一聲哭起來,鄰居才知這娃兒飢寒交迫好幾天了,忙盛一碗熱騰騰的白飯給她。好香的白飯,小小年紀的她對自己發誓,長大賺錢以後,她要吃很多很多白飯。

那年她三歲。沒多久,日本鬼子打來了,她親眼見到那個鄰居被殺,日本兵一刀沒把他脖子砍斷,又砍好幾刀,他的頭終於像個滴溜溜的陀螺垂在胸前,但仍不肯掉下來。日本人不僅殺了那個老好人,還殺了很多人,半夜,表姊叫她出去摸屍體,翻找他們身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或食物。天地都是黑的,她跨過一個個屍體,她不怕嗎?她怕,但,她更怕餓死。她雖然小,但,本能的像狗一樣知道,她要靠自己活下去。

很多年以後,她才知道那是日本兵的大斬殺比賽,南京死了三十萬人。

她九歲來了台灣,賣冰棒、抓螃蟹,哪裡能賺錢,她就會赤著腳在哪裡。她十三歲進紡織廠當女工,每天作十二小時,第一個月薪水十六元五角。她第一次有這麼多錢,給自己買了第一雙鞋,去吃了一頓飽飯,只叫一碗青菜豆腐湯,結結實實吞下三大碗飯,白飯淋上豬油醬油,好香。當天晚上,她被表姊用皮帶狠狠抽,說她這麼小就這麼會花錢,說她狼心狗肺不懂感恩圖報。半夜,她一直拉肚子,表姊罵她活該,吃那麼油那麼飽,活該要遭天譴,要拉死。她閉著眼睛,心裡微笑,她第一次那麼滿足,她第一次覺得可以死了。

她先生是紡織廠裡的同事,也是個孤兒,跟叔叔一起逃難,他們都是讀書人,在上海時,他叔叔把教書的工作讓給他,自己去拉黃包車,文弱書生拉到吐血。到台灣後,他叔叔就得了肺病,當時,這種病另有兩個代名詞,一個叫富貴病,一個就叫絕症。他們醫不起,叔叔怕拖累他,開始絕食,連水都不喝,不到一星期終於解脫了。

結婚時,他們連椅子都是同事湊分子送的,他們發誓,絕不讓兒女挨餓。八年生了五個孩子,二十歲出頭的她,每天忙著一堆蘿蔔頭,忙不過來時就打,日子雖苦,但,很踏實,她的人生在自己手上,滿屋孩子哭笑聲,她很自豪這一群蘿蔔頭至少不必吃番薯簽,他們有白飯吃。他們一個月吃不起兩次肉,她跟鄰居太太學了一手好廚藝,連青菜都炒得好吃。她還會用麵粉作各種點心,跟人家要了一個大型餅乾箱,自製一個克難烤箱;她還把抓到的田鼠、蛇,剝去皮燉給孩子進補。她也養雞,除了賣雞也賣雞蛋,孩子可以吃那些殼還沒長硬就生下來的軟殼蛋。她還學會給雞打針,每個鄰居都誇她是賢妻良母。

但是,一場雞瘟奪去一切。那一年,大年夜,他們什麼都沒有,她用僅剩的米煮了一大鍋稀飯,冷風苦雨正淒涼,忽然,左鄰右舍一個一個上門,有人送餃子,有人送香腸,連拾荒的老張也送他們一條大火腿,火腿是老張在垃圾場裡撿來的,長滿黑黴,掛在樑上,一條一條白蛆往下掉,又肥又大,那蛆一生吃的油水一定比他們多。

那年,他們一無所有,卻過了一個最豐盛的年,每樣東西都有滋有味。

不像現在這年頭,什麼都不好吃,不僅牛肉腥,雞肉、豬肉都泛著臊,青菜也不甜,連白飯也沒有那麼香。孩子說白飯要香就得買一斤上千元的日本越光米,他們家電器、汽車都已經是日本牌子,現在還要吃日本米。她買了,給孩子吃,自己一口也吃不下。 她吃得少,人卻一直發胖,膽固醇和血壓越來越高,醫師給她下了最後通牒,要她減肥,吃更少一點更清淡一點,想長壽就要瘦。 當年,她多希望先生和孩子能胖一點,但,他們各個瘦得露出肋骨。她可以不讓孩子挨餓,但,沒法不讓孩子在那個清湯寡水的年代嘴不饞。她親眼見到女兒在垃圾場撿雞毛烤來吃,她痛打那個沒出息的孩子:「媽媽有餓著你嗎?為什麼要像個乞丐?」她把棍子都打斷了,女兒身上一條條的血痕,跟她當年被表姊打的一模一樣,晚上她給女兒洗澡時,自己都驚心。

她其實恨的是自己,她的孩子總是只能看別人孩子吃蘋果,當時一個蘋果五十元,她先生薪水只有三百元。她不希望孩子站在人家旁邊流口水,她告訴他們蘋果雖然香,但,很難吃,鬆鬆軟軟像棉絮,而且果肉很快會發黑,裡面有蟲。五個孩子直到長大了、蘋果變便宜了,都不喜歡吃蘋果,老三有膽結石,有人勸他每天吃一顆蘋果,他卻是蘋果一入嘴就想吐,連大得像小玉西瓜的什麼日本「世界一」蘋果,他都不吃,即使打成蘋果汁也不吃。她很內疚。

不能吃蘋果、不能烤雞毛,孩子還是有本事在天地裡找樂子,他們找各種野果吃,有一種紫色小漿果,孩子叫它小番茄,草叢裡、圍牆邊總有老天爺藏著的零食,他們一串一串摸來吃。有時,她也看到他們摘一種紅花,津津有味吸裡面的蜜。農家在挖地瓜和荸薺時,整村的孩子站在田埂上,等農家挖完,他們跟著剝開一個個土塊,總也能有一些收穫。農家從來不趕這些餓死鬼一樣的孩子,當然也沒有人叫他們「中國豬」。

孩子總是很饞,她希望他們多吃一點飯,不要老想著找吃的。她每天努力在餐桌上變花樣,但,孩子面對一桌青菜連吃幾粒飯都用數的,她氣得罵他們不惜福,「我以前連飯都沒得吃。」以前、以前,他們最恨她說以前,小時他們不敢反抗,怕她手上那根棍子,現在他們聲音大了,不准她再在吃飯時談以前,也不准她跟孫子說以前,「以前早就過去了,請你活在現在!」

現在,常有人說「人比人,氣死人」,通常比的是富,你有錢,別人比你更有錢;而以前,人比人,會感恩,比的是窮。那年,一群乞丐流浪到他們村裡,一對年輕男女,帶著三個小孩,應是一家人,他們就坐在她家籬笆前,啃著樹枝,孩子學著大人,用幼嫩的小牙撕下樹皮,像啃甘蔗一樣嚼著樹枝,吮著裡面的汁。她端了一鍋白飯給他們。

沒有人要聽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孫子曾迷惑的問她:「你說你小時候的事怎麼都是東一句西一句?我都聽不懂。」那些東一句西一句破碎的句子,是因她每回說起以前都很激動,那些東一句西一句都是亂七八糟的鞭痕,都是一具一具血已流乾的屍體,都是一天一天飢餓的記憶。

他們不要聽以前的事,他們要活在現在。現在,他們統統背著她,把碗裡的肉丟給桌下的狗吃。那些肉,她一絲也捨不得吃,總等他們全吃飽後,再用冷飯配著剩菜吃。他們恨她這種習慣,但,她這一輩子習慣了,從小在表姊家,她都只能在所有人吃飽後才上桌。

今年年夜飯,她決定不再作獅子頭、梅菜扣肉,改用大骨頭熬高湯作火鍋。除了清淡外,她打的另一個主意是,熬過湯的豬骨可以給狗吃,讓牠過年也打打牙祭。?孩子總是不准她拿骨頭餵狗,他們說狗應吃狗飼料,骨頭會傷害牠的腸胃。但,狗吃骨頭不是天經地義嗎?狗又不是雞,幹嘛吃飼料,一隻不能吃骨頭的狗,還算是一隻狗嗎?孩子每隔一陣子會買用牛皮作的假骨頭給牠啃,一大根一尺長一千元,倒不是滿足牠口腹之欲,而是幫牠清牙齒。這年頭連給狗吃的骨頭都是假的,她很同情那隻狗,穿衣服、住大廈、吹冷氣,沒有草地,沒有同伴,沒有骨頭。

她很喜歡那隻拉布拉多,孩子收養的流浪狗,最後變成她的伴。牠總拱著她手,把她的手拱到牠頭上,牠也喜歡把大頭擱在她腿上,只有牠總是毫無保留的讓她知道牠喜歡她。那隻拉布拉多好像從沒吃飽過,狼吞虎嚥,彷彿有人跟牠搶,不論給牠多少飼料,牠都稀里呼嚕幾秒鐘吃光。

他們說,流浪狗常如此,因為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不相信有下一頓。後來,她發現流浪狗都有故事,都有一段說不出來的「以前」,她每回出門跟牠說「再見」時,牠立刻垂頭喪氣,走到角落裡;孩子用英文跟牠說「get out」時,牠總是夾著尾巴躲到沙發後面,後來她才知那句英文是「滾開」,牠以前的主人在說這句英文時,是不是一邊拿棍子打牠?

連一隻狗都忘不掉「以前」,他們怎能要她不再想「以前」?她還是個人呢。

她把大骨頭放在碗裡,狗狂喜的撕啃,不到五分鐘就把一隻大骨收拾得一點殘渣不剩,她又給了牠第二根。是的,她知道那滋味,那種渴望食物的滋味。?狗到他們家後,胖了很多,孩子怨她餵太多,「你不要把人和狗都餵得那麼胖。」她總是怕他們餓到了。 她才剛洗完碗,窗外已有人開始放煙火,狗忽然開始吐,孩子原本以為她又餵多了,後來發現牠吐出的東西裡有骨頭,怒不可遏:「你怎麼可以給牠吃骨頭?你想害死牠嗎?」狗吐完食物,開始吐血,大年夜,沒有一家獸醫院開門,他們束手無策,「都是你,都是你!」他們一次一次指責她,小孫子哭了。是的,都是她。

她什麼都沒有,只有牠是她的寶貝,可是,她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牠受苦,她甚至不能幫牠止痛。她擦著牠吐出來的血,牠躺在地上喘氣,哼哼的呻吟。「對不起,對不起。」她摸著牠頭,不斷低聲道歉,牠掙扎撐起頭看她,他們四目相視,她發現牠眼中有一種滿足、平靜和諒解,牠終於再吃到一次以前的滋味。

「你想給牠過年打牙祭,要替牠把肉剔下來,不能給牠整支骨頭。你沒有知識,至少也看點電視。」

電視能給她知識,她用水嘩啦啦洗著抹布上的血,忽然想起前一陣子電視新聞說,「南京大屠殺,從歷史課本上消失」,她駭然,南京大屠殺不存在了嗎?後來,她才知道這是晚報作的調查報導,只是電視聲音大。南京大屠殺這事就這樣消失了嗎?七十年前,她被砍死的鄰居,她踩過的屍體,都只是她童年一場夢嗎?電視的確能給她知識,如果不是看電視,她不會知道孫子的歷史課本裡沒有南京大屠殺,如果她再跟他們談南京大屠殺,她不是一個更不合時宜的老人嗎?

但是,南京大屠殺怎會不存在呢?那些黑血凝固的傷口,那些絕望、恐懼的臉,全堆積在她心裡,她每天晚上睡覺都要開燈,因為只要她在黑地裡,那些人就會像幻燈片一個個跳出來。那年,那個抖著手掏尋屍體的四歲女孩,並不知道那些人將永遠在她心裡占一塊黑色的角落。

而現在,南京大屠殺不存在了。可是,她還活著。

狗又吐了,她跪在地上擦著血,心滴血,沒有醫院開門,她只是想給這隻寂寞老狗過個飽年,就只是一根骨頭,怎麼惹出這麼大禍,她一邊罵自己,一邊問老天:「這年頭是怎麼回事,怎麼連狗都不能吃骨頭了?」

這年頭是怎麼回事,她是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老人,她哇的一聲把剛剛吃的白飯吐了出來,哭了起來。

Wednesday, January 9, 2008

[轉錄]愛無能/王文華

■ 愛無能                      ‧王文華

我病了。

還在上班時,接受採訪或參加活動,別人給我的頭銜是「博偉電影公司行銷經理」、「MTV電視台總經理」。去年開始不上班了,苦了要介紹我的人。於是我當過「知名作家」、「行銷達人」、「職場專家」、或「史丹佛MBA」。最近常被叫到的,是「愛情教主」。

「教主」?楊呈琳是教主,我只是怪叔叔。我如果不是我,而是一個不認識我的人,看到我這樣一個快40歲、還沒結婚、沒幾次戀愛經驗的男人被稱為「愛情教主」,一定會想:別鬧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跟「愛」這個字解下不解之緣。

其實我一開始並不是寫愛情的。高一時發表第一篇的文章,在,叫「飄落」,寫校門口一位賣茶葉蛋的孤苦老人。「生命飄落,我沒有買茶葉蛋,卻已嘗到苦果」。在那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我的愁比愛多。

像所有文藝青年,我去編校刊。像所有編校刊的人,大部分的文章都是用不同的筆名自己寫。那時對愛情不屑,崇拜的是羅大佑的長髮,和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對憂國憂民的我們來說,愛情很膚淺。寫愛情,甚至談戀愛的人,都在招搖撞騙。

這種想法延續到大學。上了大學,當然開始談戀愛了。但文學創作,還是要有嚴肅的主題。畢業那年,我得到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得獎作品,講的是政治與暴力。

愛,跟性一樣,可以做,但不方便說。

真正寫愛情小說,是到美國念書以後。留學生活苦悶,對愛的渴望就更高。在台灣覺得是恐龍的女生,到那裡都當作寶。我看到在美國的華人,包括我在內,把愛,或性,當成化解鄉愁、對抗疏離感的工具。如果沒有家讓我們建立歸屬感,愛或性至少是中途的休息站。

於是我在短篇小說集《舊金山下雨了》中,寫了好幾篇愛情故事。那些故事沒有加州陽光的燦爛,充滿了傾盆大雨的悲歡。

但我真正被歸類成「愛情作家」,是2000年的《蛋白質女孩》。這本所謂的「愛情小說」,本質是反愛情的。因為它用冷嘲熱諷的筆法、尖酸刻薄的觀點,把都會上班族的愛,徹底地戲弄了一番。

《蛋白質女孩》暢銷後,我變成「愛情專家」。變成「愛情專家」後,每個人都跟我「談」戀愛,但很少人愛上我。一位我追求過的女生告訴我:「《蛋白質女孩》把男女之間所有招術都拆穿了,你一定很有經驗。和你談戀愛,就像跟婦產科醫師做愛一樣,既沒安全感,也不好玩。」

大人冤枉啊!小的其實沒什麼經驗!《蛋白質女孩》寫的故事,大多是我觀察所得。我不是「愛情專家」,頂多只是一個「愛情記者」。

她當然不相信,男朋友沒做成,我勉強答應成為她的顧問。

她不相信,寫《蛋白質女孩》之前,我就不是情聖。寫了之後,也沒變成入定的老僧。《蛋白質女孩》暢銷後,我談了一場戀愛。過程中,我犯了所有我在書中警告讀者的錯誤:太早跟對方說「我愛你」、太晚承認兩人不適合、天真地相信破鏡可以重圓,最後只是不斷地在原地轉圈。多少夜裡,我絕望地看著自己寫的書,希望從其中得到一點智慧。我的文筆,遠遠超越了我的行為。

《蛋白質女孩》之後,我又出了《61 x 57》、《倒數第二個女朋友》兩本愛情小說,書很暢銷,但我變得越來越小。漸漸的,「愛情專家」的頭銜遮蓋住我其他的身份,包括專業經理人。參加行銷演講,主持人介紹了我的學歷和工作,最後說他知道王文華還是因為《蛋白質女孩》。當我寫職場的文章,編輯會很客氣地告訴我:「王先生,您寫得很好,但可不可以再《蛋白質女孩》一點!」

「怎麼說?」我問。

「可不可以壓韻?」

你千萬不要誤會,這不是埋怨,其實當「愛情專家」,有很多福利。首先是女人緣特好。我的女性朋友,半夜三更會來敲我的門,不是要跟我一夜情,而是來跟我交心。我披著棉被、揉著眼睛,卻還能以Ph. D的理論基礎,和電視名嘴的鋒利口氣,剖析她為什麼該離開那個男人。從我那「大江東去浪濤盡」的自信表情中,她絕對想不到,其實不久之前,我也跟她一樣驚惶失措,病急亂投醫。只是我不好意思去問另一位「愛情專家」,唯一能求助的只有好萊塢電影。

當「愛情專家」的另一項福利是:還是有美女會把我的書和我的人混為一談,莫名其妙地愛上我。我當然不會告訴她,其實我沒有我寫的角色那麼瀟灑、浪漫。不過我也不會佔她的便宜,事後讓她發現我也不過如此而已。我不是專家,但至少知道:地基不穩的愛,最後兩個人都會被活埋。對於這類的美女我只好忍痛疏遠,像教授避誨師生戀,像黑夜慢慢送走白天。

這樣下來,轟轟烈烈的戀愛就少了。上個月我在上海上一個談話節目,主持人直接問我:「你對愛情很了解,卻到現在還沒結婚,是不是『愛無能』?」

三條線!

當時我聽到這三個字,覺得比「性無能」更要羞愧。你若說我「性無能」,我無所謂,畢竟沒人把我當超級種馬。但你說我「愛無能」,那我還當什麼愛情專家?這就好像是說電機系的教授不會用錄影機,美術系的系主任不會刷油漆。吾道一以貫之,愛情而已矣!若是愛無能,就不用混了!

但混不混這一行無所謂,是不是「愛無能」比較重要。從上海回來的飛機上,我把最近喜歡過的女子的名字寫在紙巾上,猛然發現:這幾年來我很少有「完整的愛」,只有零星的「愛的感覺」。

完整的愛你知道是什麼:一見鐘情、天天見面、一天打十次電話、看過每一部院線片、想要結婚、買房子、生小孩、一起變老。

零星的愛的感覺,是喜歡她的髮型、想摸她的脖子、愛聽她說某一個英文單字的聲音、著迷她生氣時擰眉頭的表情。如果時間靜止,我願意一直停留在她做那個表情的剎那。但時間是流動的,靜止畫面結束後,她要去出差,我要去錄影,而我們似乎都沒有,早早把下一次約會時間講好的決心。

老天!這不就是「愛無能」的徵兆嗎?明明有愛的感覺,卻沒有把它變成愛情的能力!就像天空是一片烏雲,卻連下一滴雨都不願意。

「性無能」還可吃威而鋼,「愛無能」能吃什麼?

當我懷疑自己可能染上這可怕的隱疾後,我力求鎮定,並利用我小小的名氣和空中小姐調情,跟她交換了手機。回到台北之後,我明察暗訪了一番,宣稱是為了節目做研究,其實是要看多少人跟我有同樣的毛病。

然後我發現:身旁有很多愛無能的人。

他們都是30幾歲的異性戀者,有不錯的條件,過去也談過戀愛,劈過別人,也曾被劈。但現在下班後都寧願在公司上MSN,搞到八九點。離開公司只想去做瑜珈和敷臉,沒興趣在華納威秀等人或排隊。

Why?

太ㄍㄧㄥ嗎?

沒那麼簡單。

也許他們過去都愛過,知道費盡全力的愛是多麼辛苦。如果沒有遇到真正心動的對象,還是不要輕易付出。嘿,林志玲若愛上我,我當然奮不顧身、十項全能。但捷運上擦肩而過的可愛女生,嗯……還是回家看電視吧!

也許他們不愛久了,忘了愛的滋味,也就甘願把生活降低一級,從其他事物中找樂趣。就像糖尿病人少吃甜的,還是活得很好。沒有愛的人忌了愛,雖然不方便,但還是活得下去。

也許他們事業有成、年紀大了,不願再配合別人。談戀愛是要卑躬屈膝、隨時妥協的。你若已然習慣了睡成「大」字形,誰願意再縮成「1」。環顧四周的朋友,不管已婚或未婚,真正好的愛情很少。所以大家願意為愛付出的代價,也就降低。

也許他們覺得「完整的愛」不可靠,零星的「愛的感覺」就可以飽。於是伴侶像牙刷,三個月換一支。「你不會覺得空虛嗎?」「不會啊!那些從頭到尾只用一支牙刷的人,也不見得有一口白牙!」

也許正因為他們愛過,所以對愛有更高的標準。家家酒和一夜情,沒辦法引起他們的興趣。這種人要嘛就是自怨自艾、孤苦一身。要嘛就是壓中頭彩,變成小氣大財神!

我不知道我是哪一種,我相信大多數和我一樣的單身族也不知道。我們並沒有把單身當作一種光榮在信守,只是把單身當作一種狀態在接受。就像夏天的豔陽,不舒服,但死不了。防曬做得好,搞不好還可以曬出漂亮的古銅色。

明天又要去演講了,講的是我拿手的愛情。台下會有期盼的眼光,希望這位愛情專家的某一句話,能對所有的問題提出解答。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希望他們繼續保持這種幻想。愛情艱難,單身的國度處於無政府狀態。如果專家的存在能增加大家的安全感,我會珍惜這個皇冠。

還有,空中小姐打電話來了,我們約定共進晚餐。誰知道呢?也許她能治好我的愛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