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21,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垃圾桶

垃圾桶
李明璁  (20080419)
    
     消滅事物意義的是曾經賦予它某種意義的我們;而垃圾桶其實有其悲憫,也許正等待你回首撿拾,或者至少對於「曾經」有所感念。

     最近覺得,我的寫作過程其實製造了大量垃圾。
     具體一點的,像是我剛剛邊發想邊吃零食,桌底下的垃圾桶就塞滿了小紙袋。而抽象點的「垃圾」,則比如被我生產隨即遭自己拋棄刪除的無用詞句,或刊登出來時總有人會不以為然地訕笑:「這真是篇垃圾文章」吧。況且無論如何,最終所有這些文字都會隨著過時的報紙,被扔進垃圾桶。
     我這麼說,其實不是對於創作這件事,抱持著犬儒主義;而是對於垃圾這東西,有著一種相對主義的體悟。

     比如,我剛剛丟棄的那個餅乾盒包裝,其本質與吃毫無關連。但是那紙質的觸感、圖案的設計、品牌的命名等等,卻讓我們聯結了吃的慾望。在餅乾工廠生產餅乾的同時,設計師和印刷廠則協力打造它華麗的象徵外衣。然而諷刺的,當我們被符碼召喚、決定享用餅乾,在撕開包裝的那一秒鐘,意義即死亡,垃圾誕生了。

     布希亞(J. Baudrillard)說:「要成為消費的對象,物品必須成為符號」。換言之,物品若不再成為消費對象(亦即不再為人所用、所留、所愛、所藏),符號就必須從中解離出來。垃圾,是被抽乾了象徵意義的殘物。

     生活在現代世界,每分每秒,都有無數事物被丟進角落的垃圾桶;它們之中,有些甚至形體健在,但意義卻已消失無影。正如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裡所描述:「一切堅固的事物,轉瞬消逝於無形」。

     物如果有其生命旅程,無論是它自然老舊、壞死,或遭人為排除、損毀、丟棄,朝向最後不可知終點的轉運中繼站,就是垃圾桶。即便連垃圾桶本身,有一天可能也會,被丟進更大的垃圾桶裡,移走。這大概是誰都無可抵擋的宿命。

     無論是大或小的垃圾桶,都提供現世的百貨雜物們,一個通往彼岸的過渡空間。那裡頭經常是不堪的擁擠-所有失去光澤、美味、質感、功能、甚至只是磨損了情感或記憶的事物,全都扭曲、擠壓、或黏稠成一團。「垃圾」,這個毫無個性的集合詞,成了眾多無名者的共同新名字。

     相對於這世上所有的容器,都是為了裝入東西,以求好好「擁有」這些內容物,比如盛裝在鍋碗杯盤的飲食、或收藏於箱櫥櫃盒的衣物;垃圾桶,卻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人們把事物丟入裡頭,是因為不想再擁有。

     這麼說來,垃圾桶真是個既哀傷又無奈的東西:它的生存意義,竟是被各種事物意義的死亡所界定。它從來不會是透明清澈的,那是為了讓我們在丟拋事物的瞬間,感覺到一種心安理得的消滅性。垃圾桶被賦予一種攝取事物靈魂的特異功能。

     但是,垃圾桶根本未曾消滅任何事物,只是將之暫存於不可見的安靜角落,即使如此晦暗髒臭。別忘了,消滅事物意義的是曾經賦予它某種意義的我們;而垃圾桶其實有其悲憫,也許正等待你回首撿拾,或者至少對於「曾經」有所感念。

     村上春樹在《1973年的彈珠玩具》扉頁裡寫著:「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我想把這句話,銘刻在垃圾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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