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誰也不是
成英姝 (20080423)
在森林裡的泥地發現腳印,就推測有動物曾經走過,從腳印的大小形狀猜測大概是一頭什麼動物。有些碩大的坑是古時候隕石掉落的痕跡。某些東西曾經佔據一個空間,它會留下一個空洞,空洞就意味那裡曾存在著什麼。
但如果你回家一切都是整齊發覺不出有什麼改變的,你就不會知道家裡曾經遭過小偷。如果有人告訴你小偷來過你家你可能自己要像小偷一樣翻箱倒櫃徹底搜查一遍才可能發現(也可能仍舊無法發現)失竊了什麼,如果你無法想像那小偷的興趣為何,如果告訴你對小偷來說也是有所謂貴重兩個字的價值觀差別。除非你第一個認為貴重的和小偷第一個認為貴重的相同那才賓果。
至於有人盜走我們腦子裡的某些記憶,我們是不會知道的。就像你怎麼敢確定你沒有碰到過外星人和MIB星際戰警?如果那些記憶是被消除的,你怎麼知道它存在過?
我是個嬰兒,一個新降生於世的人,我不愛哪個也不恨哪個,這使我變成另一個品種,不是畸型,是另一個品種,因為看起來沒什麼不同。然而你告訴我,我只是忘了,不知道自己忘了。
那有點像「安娜床上之島」這部電影,透過催眠師那女孩感受了許許多多前世,那些記憶就像一些坑找回蘿蔔一樣。
我忘了你了,我因此不認得你,你於我是陌生人,我們像是第一次見面,說「嗨很高興認識你」那樣,你告訴我我的腦子裡關於你的部分被消磁了,這是你後來說明的,在描述了漫長的漫長的漫長的我那被刪除了的記憶,關於你的,之後。老實說,我蠻不喜歡的,裡面快樂很少,悲傷很多,快樂的部份都是用在悲傷的部份回憶曾經有的快樂而凸顯出悲傷是分外的悲傷。
有一些多事的人,擁有很先進的科學技術的,這還是很多人都不曉得已經開發了的技術,說這些跌出我腦袋外的記憶是可以重新放回去的。這倒讓我猶豫起來,我怎麼知道這些可怕的繁多深沉的鬼東西真的屬於我?萬一那根本不是我呢?萬一把這些東西放進我的腦子裡我信以為真那是屬於我的,我是不是變成另一個人,那我自己呢?我被推擠到哪裡去?
唯一讓我心動的,唯一讓我躍躍欲試的,是在那些記憶裡我是愛著你的,沒有那些記憶,你對我只是陌生人,我不愛你,也不覺得我要愛你,也不覺得有愛你的必要,也沒有愛你的欲望。
當你說那些故事的時候,我覺得是別人的事,但你說那就是我,如果把這些記憶塞回我的腦子,那些就全變回我的事,好像自古以來就存在,就是我的一部份,就是我本身。我不懂怎會有這樣巨大的差異。我不懂,我是個嬰兒,縱使我是這麼大歲數的人了,但我的記憶體是空的,所以我等於是個嬰兒,我只是快速地學會了走路、說話、識字,我學的都是些無害的,與信任和愛無關的,與接受和拒絕無關的,我是個空心人,我被曼妙的旋律感動流淚,單純的音符,而不需要融入悲傷的劇情,就像被存摺裡的數字感動,純粹是數字,而不是鈔票。我不想要任何人的記憶放進我的腦子,不管那原來是我的或者是其他人的,基本上那沒什麼差別了不是嗎?我不是別人我也不是我,我誰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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