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啾一百歲
陳浩 (20080424)
你若到美國打個噴嚏,人家會跟你說God bless you,然後你表情要有點不好意思的心懷感激。如果又打了個噴嚏,或許又多一兩人說God bless you,第三下噴嚏就真尷尬了,你最好趕緊離開案發現場,友善同情的目光要你快去看醫生,另外的目光如毒箭。我從小到大,家裡無論老小,第一聲噴嚏,哈啾,一百歲,哈啾,兩百歲,哈啾,三百歲。
我告訴急著作文要交卷的小女兒,奶奶說這叫說吉祥話,她說真稀奇呢外婆家也一百歲兩百歲的說啊,我說不是每一家都有這傳統,不信你去問你同學。大叔你講半天「點兒」在哪?作文題目是「最難忘的人」她寫奶奶寫完要我看,她最有印象的還是奶奶說的「京片子」,我改了幾個錯別字,反時鐘晃腦袋說,要不這樣,咱們加個附錄,再寫點奶奶愛說的稀奇話。「作文有加附錄的嗎?」「好玩嘛!」「老師問,我就說大叔你要加的。」「我是你爹,不是你大叔。」
還講打噴嚏,或口沫橫飛噴到了旁人,一般要說「得罪您哪」,但若奶奶噴到的是我,她會笑著說「噴你一臉花露水」;我瞎說八道,奶奶聽不下去了,就說「去你一邊兒去!」奶奶從不說髒話,頂多就罵我們「缺德」,最高級就是「缺德帶冒煙」,她語言的幽默感自成一格,開心的時候俏皮話源源不絕,奶奶去世以後,這種人地球上快沒有囉。
幾次去北京,也都想找尋一種語言的趣味,出租車的司機多半是老北京,能侃,但底層人的俏皮話有苦酸味,太像評論,時下年輕人講話又缺了點生活的「滋味感」,有一回在銀錠橋頭,蹲在地上陪一賣香菸老太太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卻聊上了癮。說相聲的郭德剛爆紅的那會兒,到音像店捧回來幾套集錦,回台北一看卻跟不了那些新段子,得反覆倒帶聽仔細了,原來是因為不熟悉現在大陸生活裡的細節。年年也看春節聯歡晚會的短劇,卻覺得一年比一年不好笑,莫非也是因為距離感。
一代一代的文字與文學也有距離感,「茶館」裡老舍的語言總還親切得多,早期王朔小說和戲劇「編輯部的故事」裡的語言我聽著新鮮,母親卻嫌透了,直說有「匪氣」不喜,反倒喜歡小娃兒說話靈動。「京味兒小說」我追讀了不少,後來愈來愈沒勁,心知跟母親不在了有關,直到近來讀到馮唐小說語言有趣。但若說要在文字裡感受豐富的生活滋味,奇怪卻在日文翻譯的池波正太郎系列時代小說裡,尋到了語言的人情味。
近來大陸出的影視產品,腔調普通「化」的厲害,稍早從「人到中年」到「空鏡子」「北京愛情故事」裡滋滋味味的生活語言,都不見了。唯一令人驚喜的例外是連續劇「雙面膠」,講一上海姑娘和一東北青年結婚,兩個家庭兩種文化的碰撞,兩種生活語言磨擦生電,有趣極了。但我實在懷疑今天本土化了的、自然語化了的「台灣觀眾」,距離這部語言極品有多遙遠。兩岸兩岸,六十年兩岸,真是兩岸啊。
台灣政局有了新章,當官的還得講究省籍,且不去說它,卻說此岸遷徙六十年的鎔爐,化成灰的,除了父母親人之骨,還有語言的記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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