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29,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手錶

手錶
李明璁  (20080126)
    
     練習一種「時光無政府主義」,可能才是生活的王道。

     每天起床的第一個動作,其實不是拉開窗簾、折疊棉被或梳洗更衣,而是確認「現在幾點」。即使假日,我們還是下意識地這麼做。手錶上的指針,排列出當下我們身處的「位置」,及相應的行動指示。若還有時間(而不是還沒睡飽),就可以再回頭躺一下;否則,得急忙起身,在幾點幾分以前,依序快就定位。
     電影「口白人生」裡的男主角,就是這麼有條不紊、精準度日,讓我們分不清:到底是手錶支配了所有的他、還是他管控了所有的時間?即使不如他的誇張,我們的生活終究擺脫不了「看時間、守時間」的規訓;而就算忘了戴上手錶,多數空間裡也不曾缺乏時間的標示。
     事實上,我們從未「看見」時間;手錶是反客為主的媒介。它將總是在流動著的光陰,化為視覺上可辨識的單位。手錶因此讓我們有一種錯覺:彷彿我們擁有且可以支配時間。這種虛假意識成功掩蓋了「我們受制於鐘錶時間」的事實。

     麥克魯漢曾說:「當人們發現,可以把時間定義成發生於兩點之間的事,西方文明即產生了鉅變」。錶讓時間感從主觀的身體經驗,變成了客觀的度量單位。它規制了現在也控管了未來,從而確認與指導我們每個人在社會裡的存在狀態。歷史巨輪不斷朝工業化乃至全球化推進,驅動者竟是手錶裡微小的幾釐米齒輪。

     這場鐘錶專制的革命,其實不過是幾個世紀前的事。起初只有市集廣場的大鐘,不久家裡壁爐上出現了掛鐘;漸漸地有錢人的口袋裡躺著懷錶,到最後一般人的手上都戴起手錶。而且,從上發條到自動化,從分秒不差到毫秒必較。如今,是鐘錶決定了身體感知及行動的時間,而不是我們身體本身實作了時間。

     固定午休的一個半鐘頭,是多數上班族「該用餐的時間」,而非他們實際肚子餓「想吃飯的時間」。看似自由的大學校園裡,從集體的鐘到個別的錶,我們相互監控:學生不敢先離席,即使上課了無生趣;教授不敢遲下課,即使講授不宜中斷。是我們的錶統一定義了課堂長度,而不是我們的互動差異調整了這個流程。

     墨西哥諺語說:「把時間給時光」;但我們總不假思索地、透過一只腕錶、幾聲鐘響,就輕易把各種交流或獨處的時光,通通交給了時間來決定。在《時間地圖》一書中,有個西非留學生說:「在我生長的地方沒有浪費時間這種想法。你怎麼可能『浪費』時間呢?你不是正在做一件事,就是正在做其他事。就算只是跟朋友講話或閒坐,那都是一件事啊!」

     儘管我不愛錶的時間支配了我的時光,但仍喜歡凝視手錶的機械之美。我總覺得,手錶是一座設計精巧的舞台。在極為狹窄侷促的後台裡,大小齒輪環環相扣,並以一種恆定節奏運轉著。而在前台,纖細漂亮的長短指針,旋轉動作既雅致又準確。或許可以這麼說:錶裏嚴密的行軍,支撐起錶面輕盈的芭蕾。

     曾有一陣子,手錶連起碼的優雅竟都不見了。那是在我小學時,電子錶席捲全球、傳統機械錶黯然失色的八0年代。液晶體的跳字取代指針,沈穩的滴答聲也消失了。歡呼數位可以取代機械的預言,彷彿遙遙迴響著幾世紀前,人們開始配戴手錶而忘卻身體的時間感覺。不過幸好,這次的時間革命並未成功。

     我學生說他最近想買支錶,因為覺得自己的時間管理不太好。其實,需要手錶以看緊時間,正如我們需要鏡子來看好己身。它們雖是不同物種,卻回應著同一恐慌和渴望:關於自體存在感的不斷確認。我倒是認為,就像沒了鏡子自我還在;即使戴著錶,時間看看就好,也別焦慮它「就是金錢」。練習一種「時光無政府主義」,可能才是生活的王道。

Friday, January 18,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泡麵

泡麵
李明璁  (20080119)
    
     有一次,我端著泡麵,通過研究室走廊,遇到了學生,他們很驚訝地說:「老師你好可憐怎麼吃速食麵?」我笑著回答:「只是偶爾就會想來一碗。呼嚕呼嚕吸著熱麵,在冬天夜裡還滿幸福的,一點都不可憐啊」。

     毫無疑問,媽媽在老家看到以上這段文字,肯定會來電關切,叨唸我幾句。畢竟和許多人一樣,我從小也被恐嚇,這種垃圾食物「會讓你變成木乃伊」。儘管並不常吃,但泡麵總有一種神奇魔力,讓我在某些時刻就會熱切慾望。
     每次打開碗蓋,那些以健康為名的叮囑,就被香濃的熱氣驅散。我只想跟這第N碗泡麵,告白「斷背山」裡的經典台詞:「真希望自己知道該如何戒掉你」。
     我想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九年前剛抵達倫敦那天,走進超市就被一個要價近兩百台幣的陽春三明治,驚嚇不知該如何覓食維生。倘若行李箱內沒有塞進那一碗肉骨茶麵,在宿舍的第一夜只能又冷又餓地熬過。泡麵的味覺記憶如此鮮明,竟比回台前指導教授請我吃的那頓法國料理,還要強烈。

     這類異鄉遊子的泡麵經驗,其實是老生常談了。甚至我還聽過,有人選擇搭長榮航空,只是因為機上供應的道地台產泡麵,熱呼呼地比一般供餐更能撫慰長途飛行的疲累或焦躁。而在日本最經典的庶民系列電影「男人真命苦」中,有一次男主角寅次郎去了維也納,也幸虧有泡麵,得以填飽因語言隔閡而空蕩的胃。

     速食麵之於日本人,就如同漢堡之於美國人,是一種帶有國族情感和鮮明象徵的「全民垃圾食物」,且能跨越國界地進入各色人種的口中。2000年時曾有一個「本世紀日本最重要發明」的全國票選,泡麵獨占鼇頭;而當年所有地球人共吃掉了五百五十億包泡麵。這個驚人數據,足令同樣全球化的卡拉OK只能區居第二。

     然而,也像漢堡其實是由德國人引介至美國發揚光大,泡麵的發明者亦來自海外-無論是「日清泡麵之父」吳百福、或傳言中被吳買奪專利的張國文-他們都是入籍日本的台灣人。泡麵誕生於1950年代,發想自大阪台灣留學生的窮苦求生術。當時他們會請母親寄來風乾的雞絲麵,加熱水沖軟食用以解鄉愁之饞。

     考察泡麵從日本輸出擴散的路徑,宛如帝國大夢「東亞共榮圈」的另類實踐。先是登陸韓國台灣、而後南進香港泰國和馬來西亞。日清泡麵與各國食品業者聯結起生產鍊,而消費者自己則創造了差異的食用方式。比如說,把泡麵當零食乾吃,可說是兒童在校突破「家裡禁食泡麵」的反叛小樂趣。而在泰國,知名的「媽媽麵」,其價格波動甚至被當成重要的消費指標(就像所謂的「大麥克指數」)。

     前陣子去香港演講,中環蘭芳園的「蔥油雞扒撈丁」,堪稱那趟旅程的飲食之冠,比被宴請的高檔飯局還更讓我驚豔。「撈丁」是「乾撈出前一丁牌速食麵」的簡稱,這類生猛簡潔的港式用語,十足庶民趣味。即使到現在,我打下這幾個字時,混雜著油雞、蔥香與泡麵的、既獨特又協調完美的氣味,彷若飄然於鼻頭。

     寒流來襲的深夜裡,這樣的書寫其實有點自我折磨。而對透過中時電子報閱讀此專欄的異鄉遊子來說,則似乎又更加「殘忍」了(真不好意思,請各位有麵就泡來吃、無麵趕緊去亞洲雜貨店補貨吧)。我想自己無論身在何處,大概都戒不掉這一碗簡單的滿足吧。況且,我們都很清楚,要靠吃麵變成木乃伊,談何容易。

Wednesday, January 16, 2008

[轉錄][三少四壯集]要不要賭一下?/成英姝

要不要賭一下?
成英姝(20080116)
    
     什麼都可以丟棄,什麼都可以割捨,什麼都可以毀壞,什麼都可以當作籌碼,什麼都可以下注,什麼都可以輸……

     敢不敢跟我賭?你說,我有把握你一定會愛上我。
     不,長輩都說對賭博永遠要敬謝不敏,因為賭博就是投機。我回答。
     你微笑,好像沒聽見我說的話,打開捲軸,說這裡有七張地圖。

     充其量就是輸。但是輸了會怎樣?對啊!輸了會怎樣?

     賭博有贏有輸。我說的有贏有輸,意思並非有時候贏,有時候輸,我說的是在贏的時候也必定有輸,所有的賭博,輸了的都是同樣的東西:失去賭博之前所處的狀態。就算它是一個你天殺的想甩脫的狀態。

     但命運之神其實是中性的,它管你喜歡或不喜歡,總之是失去,至於你因此高興或懊喪,它不太關心,命運之神不懂人類的喜怒哀樂,它只讓遊戲能持續進行,設定巧妙的規則,監督因果關係。當命運所賜的是你眼巴巴期待的,你十足滿意且感激涕零,它不會暗自欣慰:太好了,看到你高興我也開心,不用客氣。當你詛咒命運給你的是悲慘不公而痛苦憤怒,悽怨不成人形,它也不會搖頭感嘆:瞧,這孩子真可憐,都不知道自己是受誰捉弄。

     要不要賭一下?不帶地址電話,也許冥冥中有默契,在偌大個城市中遊蕩,不必倒數計時就能找到對方。要不要賭一下?以甜言蜜語當陷阱,有多少隻獵物會上當?

     要不要賭一下?背叛或讓對方背叛,心知肚明,屏住呼吸,就像把頭讓人壓在浴缸裡,看肺活量能支撐多久,別慌亂。

     身無長物,一無所有,寒冷的冬天在街頭徘徊,連件外套也沒,隨便找個地方躺下,要不要賭一下?看能不能挨到天明?

     出門前看看天色,一片慘白,既不藍也沒有一片雲,試試看不帶傘。要不要賭一下?

     要不要賭一下?只用陳腔濫調。要不要賭一下?為時太晚仍再試一次。要不要賭一下?公然挑釁。要不要賭一下?說我恨你。要不要賭一下,把一切講白?

     等等,等等,假設性的問題,我怎麼有把握?現在把話說滿,到時候一定會後悔。一過吊橋橋就斷了,一爬上樓梯子就倒了,一過河船就飄走了,這是條不歸路。且我們都不再天真,所以第六感也沒有用了。逐漸習慣依賴沒有可信度的衛星導航系統。我支支吾吾。賭客們交頭接耳,你究竟可以拿出什麼來賭呢?若不刺激就不好玩了,在最後一刻把所有的籌碼都押下吧!是否豁出去了?是否不害怕回不到原點?有人敢賭嗎?

     然而這會兒是連魔鬼都厭倦了一盤又一盤把靈魂當做賭注的遊戲的年頭啊!像主婦對洗碗槽裡堆積如山的碗盤棄之不顧。若是贏了究竟能得到什麼?把典當在魔鬼那裡的靈魂拿回來?那麼我不是只拿回我本來就有的東西?沒有保險的寄物櫃可怎麼讓人放心?對於人間的愛情,讓我當旁觀者吧!讓我像六世紀的吟遊詩人,肩膀上披著白布,光著兩腳卻拖著個長裙襬蹣跚走過草地,手拿豎琴彈唱,噢,太遲了,太遲了,世人寄放在愛情那裡的喜悅與悲傷啊,已被野蠻的美麗所玷污,什麼都可以丟棄,什麼都可以割捨,什麼都可以毀壞,什麼都可以當作籌碼,什麼都可以下注,什麼都可以輸,什麼都可以腐朽,什麼都可以被剝奪,靜靜下沉,嘴中吐出無聲的泡泡,臉帶微笑,張著眼,讓這沼澤冰涼的水一點一滴把臨時的軀殼與包裹在裡面的內臟腐蝕。黑暗中的你,太刺眼。

Thursday, January 10, 2008

[轉錄]白飯的滋味

白飯的滋味【聯合報╱沈珮君】
2008.01.10 02:41 am
 
那年,他們一無所有,卻過了一個最豐盛的年,每樣東西都有滋有味。不像現在這年頭,什麼都不好吃,不僅牛肉腥,雞肉、豬肉都泛著臊,青菜也不甜,連白飯也沒有那麼香……

她萬萬沒想到,一根骨頭惹出這麼大的禍。

她小時痢疾一拉半個月,拉出血來也沒人管、沒藥吃,她也沒死,怎麼這年頭一根骨頭就可能要了一條狗命。

孩子常笑她一生都在吃上打轉,即使家裡只有兩三個人,她仍然作出滿桌的菜,而且希望他們吃光。她注定要失望,這年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在減肥,他們總說她的菜太油太多,他們總怨她不懂現代養生的科學道理。他們在打開電鍋時,總是說著一樣的話:「為什麼要煮這麼多飯,統統是碳水化合物。」碳水化合物應該吃得越少越好。但是,她曾經多麼渴望這些碳水化合物,即使只是一粒米。

但是,她的孩子不懂。孩子總是不能把碗裡的飯吃乾淨,她常告訴他們白飯多香多好吃,他們怨她「貴物傷身」,說她不知道這幾粒飯有多少熱量。

「你為什麼說不聽?你看不懂書,看不懂報紙,至少也看點電視。」

這些話,從她孩子口中吐出來已不止一次,有時他們當笑話說,有時是真的在罵她。他們家不是碩士就是博士,只有她認不得幾個字。她看電視時總很惶惑,即使現在流行的韓劇,什麼「宮之野蠻女王」,她都沒興趣。電視跟她的人生很遠。

她兩歲就父母雙亡,表姊收容了她,表姊看上的是她這個孤女繼承的大房子。表姊夫婦都好賭,常常一賭就是幾天幾夜不回家,那年臘月,她又是三天兩夜沒吃一點東西,守著黑壓壓冷冰冰的房子,她穿著薄衣打著哆嗦蹲在門前張望,白茫茫雪地裡忽然有一條人影,原來是晚歸的鄰居,那人順口問她:「鳳仔吃飽沒?」她哇的一聲哭起來,鄰居才知這娃兒飢寒交迫好幾天了,忙盛一碗熱騰騰的白飯給她。好香的白飯,小小年紀的她對自己發誓,長大賺錢以後,她要吃很多很多白飯。

那年她三歲。沒多久,日本鬼子打來了,她親眼見到那個鄰居被殺,日本兵一刀沒把他脖子砍斷,又砍好幾刀,他的頭終於像個滴溜溜的陀螺垂在胸前,但仍不肯掉下來。日本人不僅殺了那個老好人,還殺了很多人,半夜,表姊叫她出去摸屍體,翻找他們身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或食物。天地都是黑的,她跨過一個個屍體,她不怕嗎?她怕,但,她更怕餓死。她雖然小,但,本能的像狗一樣知道,她要靠自己活下去。

很多年以後,她才知道那是日本兵的大斬殺比賽,南京死了三十萬人。

她九歲來了台灣,賣冰棒、抓螃蟹,哪裡能賺錢,她就會赤著腳在哪裡。她十三歲進紡織廠當女工,每天作十二小時,第一個月薪水十六元五角。她第一次有這麼多錢,給自己買了第一雙鞋,去吃了一頓飽飯,只叫一碗青菜豆腐湯,結結實實吞下三大碗飯,白飯淋上豬油醬油,好香。當天晚上,她被表姊用皮帶狠狠抽,說她這麼小就這麼會花錢,說她狼心狗肺不懂感恩圖報。半夜,她一直拉肚子,表姊罵她活該,吃那麼油那麼飽,活該要遭天譴,要拉死。她閉著眼睛,心裡微笑,她第一次那麼滿足,她第一次覺得可以死了。

她先生是紡織廠裡的同事,也是個孤兒,跟叔叔一起逃難,他們都是讀書人,在上海時,他叔叔把教書的工作讓給他,自己去拉黃包車,文弱書生拉到吐血。到台灣後,他叔叔就得了肺病,當時,這種病另有兩個代名詞,一個叫富貴病,一個就叫絕症。他們醫不起,叔叔怕拖累他,開始絕食,連水都不喝,不到一星期終於解脫了。

結婚時,他們連椅子都是同事湊分子送的,他們發誓,絕不讓兒女挨餓。八年生了五個孩子,二十歲出頭的她,每天忙著一堆蘿蔔頭,忙不過來時就打,日子雖苦,但,很踏實,她的人生在自己手上,滿屋孩子哭笑聲,她很自豪這一群蘿蔔頭至少不必吃番薯簽,他們有白飯吃。他們一個月吃不起兩次肉,她跟鄰居太太學了一手好廚藝,連青菜都炒得好吃。她還會用麵粉作各種點心,跟人家要了一個大型餅乾箱,自製一個克難烤箱;她還把抓到的田鼠、蛇,剝去皮燉給孩子進補。她也養雞,除了賣雞也賣雞蛋,孩子可以吃那些殼還沒長硬就生下來的軟殼蛋。她還學會給雞打針,每個鄰居都誇她是賢妻良母。

但是,一場雞瘟奪去一切。那一年,大年夜,他們什麼都沒有,她用僅剩的米煮了一大鍋稀飯,冷風苦雨正淒涼,忽然,左鄰右舍一個一個上門,有人送餃子,有人送香腸,連拾荒的老張也送他們一條大火腿,火腿是老張在垃圾場裡撿來的,長滿黑黴,掛在樑上,一條一條白蛆往下掉,又肥又大,那蛆一生吃的油水一定比他們多。

那年,他們一無所有,卻過了一個最豐盛的年,每樣東西都有滋有味。

不像現在這年頭,什麼都不好吃,不僅牛肉腥,雞肉、豬肉都泛著臊,青菜也不甜,連白飯也沒有那麼香。孩子說白飯要香就得買一斤上千元的日本越光米,他們家電器、汽車都已經是日本牌子,現在還要吃日本米。她買了,給孩子吃,自己一口也吃不下。 她吃得少,人卻一直發胖,膽固醇和血壓越來越高,醫師給她下了最後通牒,要她減肥,吃更少一點更清淡一點,想長壽就要瘦。 當年,她多希望先生和孩子能胖一點,但,他們各個瘦得露出肋骨。她可以不讓孩子挨餓,但,沒法不讓孩子在那個清湯寡水的年代嘴不饞。她親眼見到女兒在垃圾場撿雞毛烤來吃,她痛打那個沒出息的孩子:「媽媽有餓著你嗎?為什麼要像個乞丐?」她把棍子都打斷了,女兒身上一條條的血痕,跟她當年被表姊打的一模一樣,晚上她給女兒洗澡時,自己都驚心。

她其實恨的是自己,她的孩子總是只能看別人孩子吃蘋果,當時一個蘋果五十元,她先生薪水只有三百元。她不希望孩子站在人家旁邊流口水,她告訴他們蘋果雖然香,但,很難吃,鬆鬆軟軟像棉絮,而且果肉很快會發黑,裡面有蟲。五個孩子直到長大了、蘋果變便宜了,都不喜歡吃蘋果,老三有膽結石,有人勸他每天吃一顆蘋果,他卻是蘋果一入嘴就想吐,連大得像小玉西瓜的什麼日本「世界一」蘋果,他都不吃,即使打成蘋果汁也不吃。她很內疚。

不能吃蘋果、不能烤雞毛,孩子還是有本事在天地裡找樂子,他們找各種野果吃,有一種紫色小漿果,孩子叫它小番茄,草叢裡、圍牆邊總有老天爺藏著的零食,他們一串一串摸來吃。有時,她也看到他們摘一種紅花,津津有味吸裡面的蜜。農家在挖地瓜和荸薺時,整村的孩子站在田埂上,等農家挖完,他們跟著剝開一個個土塊,總也能有一些收穫。農家從來不趕這些餓死鬼一樣的孩子,當然也沒有人叫他們「中國豬」。

孩子總是很饞,她希望他們多吃一點飯,不要老想著找吃的。她每天努力在餐桌上變花樣,但,孩子面對一桌青菜連吃幾粒飯都用數的,她氣得罵他們不惜福,「我以前連飯都沒得吃。」以前、以前,他們最恨她說以前,小時他們不敢反抗,怕她手上那根棍子,現在他們聲音大了,不准她再在吃飯時談以前,也不准她跟孫子說以前,「以前早就過去了,請你活在現在!」

現在,常有人說「人比人,氣死人」,通常比的是富,你有錢,別人比你更有錢;而以前,人比人,會感恩,比的是窮。那年,一群乞丐流浪到他們村裡,一對年輕男女,帶著三個小孩,應是一家人,他們就坐在她家籬笆前,啃著樹枝,孩子學著大人,用幼嫩的小牙撕下樹皮,像啃甘蔗一樣嚼著樹枝,吮著裡面的汁。她端了一鍋白飯給他們。

沒有人要聽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孫子曾迷惑的問她:「你說你小時候的事怎麼都是東一句西一句?我都聽不懂。」那些東一句西一句破碎的句子,是因她每回說起以前都很激動,那些東一句西一句都是亂七八糟的鞭痕,都是一具一具血已流乾的屍體,都是一天一天飢餓的記憶。

他們不要聽以前的事,他們要活在現在。現在,他們統統背著她,把碗裡的肉丟給桌下的狗吃。那些肉,她一絲也捨不得吃,總等他們全吃飽後,再用冷飯配著剩菜吃。他們恨她這種習慣,但,她這一輩子習慣了,從小在表姊家,她都只能在所有人吃飽後才上桌。

今年年夜飯,她決定不再作獅子頭、梅菜扣肉,改用大骨頭熬高湯作火鍋。除了清淡外,她打的另一個主意是,熬過湯的豬骨可以給狗吃,讓牠過年也打打牙祭。?孩子總是不准她拿骨頭餵狗,他們說狗應吃狗飼料,骨頭會傷害牠的腸胃。但,狗吃骨頭不是天經地義嗎?狗又不是雞,幹嘛吃飼料,一隻不能吃骨頭的狗,還算是一隻狗嗎?孩子每隔一陣子會買用牛皮作的假骨頭給牠啃,一大根一尺長一千元,倒不是滿足牠口腹之欲,而是幫牠清牙齒。這年頭連給狗吃的骨頭都是假的,她很同情那隻狗,穿衣服、住大廈、吹冷氣,沒有草地,沒有同伴,沒有骨頭。

她很喜歡那隻拉布拉多,孩子收養的流浪狗,最後變成她的伴。牠總拱著她手,把她的手拱到牠頭上,牠也喜歡把大頭擱在她腿上,只有牠總是毫無保留的讓她知道牠喜歡她。那隻拉布拉多好像從沒吃飽過,狼吞虎嚥,彷彿有人跟牠搶,不論給牠多少飼料,牠都稀里呼嚕幾秒鐘吃光。

他們說,流浪狗常如此,因為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不相信有下一頓。後來,她發現流浪狗都有故事,都有一段說不出來的「以前」,她每回出門跟牠說「再見」時,牠立刻垂頭喪氣,走到角落裡;孩子用英文跟牠說「get out」時,牠總是夾著尾巴躲到沙發後面,後來她才知那句英文是「滾開」,牠以前的主人在說這句英文時,是不是一邊拿棍子打牠?

連一隻狗都忘不掉「以前」,他們怎能要她不再想「以前」?她還是個人呢。

她把大骨頭放在碗裡,狗狂喜的撕啃,不到五分鐘就把一隻大骨收拾得一點殘渣不剩,她又給了牠第二根。是的,她知道那滋味,那種渴望食物的滋味。?狗到他們家後,胖了很多,孩子怨她餵太多,「你不要把人和狗都餵得那麼胖。」她總是怕他們餓到了。 她才剛洗完碗,窗外已有人開始放煙火,狗忽然開始吐,孩子原本以為她又餵多了,後來發現牠吐出的東西裡有骨頭,怒不可遏:「你怎麼可以給牠吃骨頭?你想害死牠嗎?」狗吐完食物,開始吐血,大年夜,沒有一家獸醫院開門,他們束手無策,「都是你,都是你!」他們一次一次指責她,小孫子哭了。是的,都是她。

她什麼都沒有,只有牠是她的寶貝,可是,她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牠受苦,她甚至不能幫牠止痛。她擦著牠吐出來的血,牠躺在地上喘氣,哼哼的呻吟。「對不起,對不起。」她摸著牠頭,不斷低聲道歉,牠掙扎撐起頭看她,他們四目相視,她發現牠眼中有一種滿足、平靜和諒解,牠終於再吃到一次以前的滋味。

「你想給牠過年打牙祭,要替牠把肉剔下來,不能給牠整支骨頭。你沒有知識,至少也看點電視。」

電視能給她知識,她用水嘩啦啦洗著抹布上的血,忽然想起前一陣子電視新聞說,「南京大屠殺,從歷史課本上消失」,她駭然,南京大屠殺不存在了嗎?後來,她才知道這是晚報作的調查報導,只是電視聲音大。南京大屠殺這事就這樣消失了嗎?七十年前,她被砍死的鄰居,她踩過的屍體,都只是她童年一場夢嗎?電視的確能給她知識,如果不是看電視,她不會知道孫子的歷史課本裡沒有南京大屠殺,如果她再跟他們談南京大屠殺,她不是一個更不合時宜的老人嗎?

但是,南京大屠殺怎會不存在呢?那些黑血凝固的傷口,那些絕望、恐懼的臉,全堆積在她心裡,她每天晚上睡覺都要開燈,因為只要她在黑地裡,那些人就會像幻燈片一個個跳出來。那年,那個抖著手掏尋屍體的四歲女孩,並不知道那些人將永遠在她心裡占一塊黑色的角落。

而現在,南京大屠殺不存在了。可是,她還活著。

狗又吐了,她跪在地上擦著血,心滴血,沒有醫院開門,她只是想給這隻寂寞老狗過個飽年,就只是一根骨頭,怎麼惹出這麼大禍,她一邊罵自己,一邊問老天:「這年頭是怎麼回事,怎麼連狗都不能吃骨頭了?」

這年頭是怎麼回事,她是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老人,她哇的一聲把剛剛吃的白飯吐了出來,哭了起來。

Wednesday, January 9, 2008

[轉錄]愛無能/王文華

■ 愛無能                      ‧王文華

我病了。

還在上班時,接受採訪或參加活動,別人給我的頭銜是「博偉電影公司行銷經理」、「MTV電視台總經理」。去年開始不上班了,苦了要介紹我的人。於是我當過「知名作家」、「行銷達人」、「職場專家」、或「史丹佛MBA」。最近常被叫到的,是「愛情教主」。

「教主」?楊呈琳是教主,我只是怪叔叔。我如果不是我,而是一個不認識我的人,看到我這樣一個快40歲、還沒結婚、沒幾次戀愛經驗的男人被稱為「愛情教主」,一定會想:別鬧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跟「愛」這個字解下不解之緣。

其實我一開始並不是寫愛情的。高一時發表第一篇的文章,在,叫「飄落」,寫校門口一位賣茶葉蛋的孤苦老人。「生命飄落,我沒有買茶葉蛋,卻已嘗到苦果」。在那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我的愁比愛多。

像所有文藝青年,我去編校刊。像所有編校刊的人,大部分的文章都是用不同的筆名自己寫。那時對愛情不屑,崇拜的是羅大佑的長髮,和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對憂國憂民的我們來說,愛情很膚淺。寫愛情,甚至談戀愛的人,都在招搖撞騙。

這種想法延續到大學。上了大學,當然開始談戀愛了。但文學創作,還是要有嚴肅的主題。畢業那年,我得到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得獎作品,講的是政治與暴力。

愛,跟性一樣,可以做,但不方便說。

真正寫愛情小說,是到美國念書以後。留學生活苦悶,對愛的渴望就更高。在台灣覺得是恐龍的女生,到那裡都當作寶。我看到在美國的華人,包括我在內,把愛,或性,當成化解鄉愁、對抗疏離感的工具。如果沒有家讓我們建立歸屬感,愛或性至少是中途的休息站。

於是我在短篇小說集《舊金山下雨了》中,寫了好幾篇愛情故事。那些故事沒有加州陽光的燦爛,充滿了傾盆大雨的悲歡。

但我真正被歸類成「愛情作家」,是2000年的《蛋白質女孩》。這本所謂的「愛情小說」,本質是反愛情的。因為它用冷嘲熱諷的筆法、尖酸刻薄的觀點,把都會上班族的愛,徹底地戲弄了一番。

《蛋白質女孩》暢銷後,我變成「愛情專家」。變成「愛情專家」後,每個人都跟我「談」戀愛,但很少人愛上我。一位我追求過的女生告訴我:「《蛋白質女孩》把男女之間所有招術都拆穿了,你一定很有經驗。和你談戀愛,就像跟婦產科醫師做愛一樣,既沒安全感,也不好玩。」

大人冤枉啊!小的其實沒什麼經驗!《蛋白質女孩》寫的故事,大多是我觀察所得。我不是「愛情專家」,頂多只是一個「愛情記者」。

她當然不相信,男朋友沒做成,我勉強答應成為她的顧問。

她不相信,寫《蛋白質女孩》之前,我就不是情聖。寫了之後,也沒變成入定的老僧。《蛋白質女孩》暢銷後,我談了一場戀愛。過程中,我犯了所有我在書中警告讀者的錯誤:太早跟對方說「我愛你」、太晚承認兩人不適合、天真地相信破鏡可以重圓,最後只是不斷地在原地轉圈。多少夜裡,我絕望地看著自己寫的書,希望從其中得到一點智慧。我的文筆,遠遠超越了我的行為。

《蛋白質女孩》之後,我又出了《61 x 57》、《倒數第二個女朋友》兩本愛情小說,書很暢銷,但我變得越來越小。漸漸的,「愛情專家」的頭銜遮蓋住我其他的身份,包括專業經理人。參加行銷演講,主持人介紹了我的學歷和工作,最後說他知道王文華還是因為《蛋白質女孩》。當我寫職場的文章,編輯會很客氣地告訴我:「王先生,您寫得很好,但可不可以再《蛋白質女孩》一點!」

「怎麼說?」我問。

「可不可以壓韻?」

你千萬不要誤會,這不是埋怨,其實當「愛情專家」,有很多福利。首先是女人緣特好。我的女性朋友,半夜三更會來敲我的門,不是要跟我一夜情,而是來跟我交心。我披著棉被、揉著眼睛,卻還能以Ph. D的理論基礎,和電視名嘴的鋒利口氣,剖析她為什麼該離開那個男人。從我那「大江東去浪濤盡」的自信表情中,她絕對想不到,其實不久之前,我也跟她一樣驚惶失措,病急亂投醫。只是我不好意思去問另一位「愛情專家」,唯一能求助的只有好萊塢電影。

當「愛情專家」的另一項福利是:還是有美女會把我的書和我的人混為一談,莫名其妙地愛上我。我當然不會告訴她,其實我沒有我寫的角色那麼瀟灑、浪漫。不過我也不會佔她的便宜,事後讓她發現我也不過如此而已。我不是專家,但至少知道:地基不穩的愛,最後兩個人都會被活埋。對於這類的美女我只好忍痛疏遠,像教授避誨師生戀,像黑夜慢慢送走白天。

這樣下來,轟轟烈烈的戀愛就少了。上個月我在上海上一個談話節目,主持人直接問我:「你對愛情很了解,卻到現在還沒結婚,是不是『愛無能』?」

三條線!

當時我聽到這三個字,覺得比「性無能」更要羞愧。你若說我「性無能」,我無所謂,畢竟沒人把我當超級種馬。但你說我「愛無能」,那我還當什麼愛情專家?這就好像是說電機系的教授不會用錄影機,美術系的系主任不會刷油漆。吾道一以貫之,愛情而已矣!若是愛無能,就不用混了!

但混不混這一行無所謂,是不是「愛無能」比較重要。從上海回來的飛機上,我把最近喜歡過的女子的名字寫在紙巾上,猛然發現:這幾年來我很少有「完整的愛」,只有零星的「愛的感覺」。

完整的愛你知道是什麼:一見鐘情、天天見面、一天打十次電話、看過每一部院線片、想要結婚、買房子、生小孩、一起變老。

零星的愛的感覺,是喜歡她的髮型、想摸她的脖子、愛聽她說某一個英文單字的聲音、著迷她生氣時擰眉頭的表情。如果時間靜止,我願意一直停留在她做那個表情的剎那。但時間是流動的,靜止畫面結束後,她要去出差,我要去錄影,而我們似乎都沒有,早早把下一次約會時間講好的決心。

老天!這不就是「愛無能」的徵兆嗎?明明有愛的感覺,卻沒有把它變成愛情的能力!就像天空是一片烏雲,卻連下一滴雨都不願意。

「性無能」還可吃威而鋼,「愛無能」能吃什麼?

當我懷疑自己可能染上這可怕的隱疾後,我力求鎮定,並利用我小小的名氣和空中小姐調情,跟她交換了手機。回到台北之後,我明察暗訪了一番,宣稱是為了節目做研究,其實是要看多少人跟我有同樣的毛病。

然後我發現:身旁有很多愛無能的人。

他們都是30幾歲的異性戀者,有不錯的條件,過去也談過戀愛,劈過別人,也曾被劈。但現在下班後都寧願在公司上MSN,搞到八九點。離開公司只想去做瑜珈和敷臉,沒興趣在華納威秀等人或排隊。

Why?

太ㄍㄧㄥ嗎?

沒那麼簡單。

也許他們過去都愛過,知道費盡全力的愛是多麼辛苦。如果沒有遇到真正心動的對象,還是不要輕易付出。嘿,林志玲若愛上我,我當然奮不顧身、十項全能。但捷運上擦肩而過的可愛女生,嗯……還是回家看電視吧!

也許他們不愛久了,忘了愛的滋味,也就甘願把生活降低一級,從其他事物中找樂趣。就像糖尿病人少吃甜的,還是活得很好。沒有愛的人忌了愛,雖然不方便,但還是活得下去。

也許他們事業有成、年紀大了,不願再配合別人。談戀愛是要卑躬屈膝、隨時妥協的。你若已然習慣了睡成「大」字形,誰願意再縮成「1」。環顧四周的朋友,不管已婚或未婚,真正好的愛情很少。所以大家願意為愛付出的代價,也就降低。

也許他們覺得「完整的愛」不可靠,零星的「愛的感覺」就可以飽。於是伴侶像牙刷,三個月換一支。「你不會覺得空虛嗎?」「不會啊!那些從頭到尾只用一支牙刷的人,也不見得有一口白牙!」

也許正因為他們愛過,所以對愛有更高的標準。家家酒和一夜情,沒辦法引起他們的興趣。這種人要嘛就是自怨自艾、孤苦一身。要嘛就是壓中頭彩,變成小氣大財神!

我不知道我是哪一種,我相信大多數和我一樣的單身族也不知道。我們並沒有把單身當作一種光榮在信守,只是把單身當作一種狀態在接受。就像夏天的豔陽,不舒服,但死不了。防曬做得好,搞不好還可以曬出漂亮的古銅色。

明天又要去演講了,講的是我拿手的愛情。台下會有期盼的眼光,希望這位愛情專家的某一句話,能對所有的問題提出解答。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希望他們繼續保持這種幻想。愛情艱難,單身的國度處於無政府狀態。如果專家的存在能增加大家的安全感,我會珍惜這個皇冠。

還有,空中小姐打電話來了,我們約定共進晚餐。誰知道呢?也許她能治好我的愛無能。